顯示包含「傷情」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傷情」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

[微小說]《傷情》(15.0) - (15.4)

 

(15.0)世界在陳默風的眼中開始變得不穩定,像是一張永遠在跳線的黑膠唱片。他發現自己開始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自言自語,聲音聽起來陌生而遙遠;有時候清醒過來,他會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手心裡攥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碎片。

(15.1)陳默風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越來越享受那種將意識埋藏在黑暗中的感覺。在那裡,沒有皮帶落下的聲音,沒有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沒有杜芊芊或許致庭。但隨之而來的代價是,他能支配自己行動的時間越來越少。在上課時,他會對著窗外的樹影出神,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不自覺地,眼淚會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空白的課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哭。

(15.2)模糊的記憶中,母親抱著他,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她說:「默風,我們不讀了,我們不讀了……」醫生開了許多五顏六色的藥丸,那些藥丸讓他的大腦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霧,清醒的時間變得更少,也更痛。母親希望他待在家裡休息,但那些熟悉的家具、那張曾經給予他安全感的被鋪,現在卻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審判者。家,反而成了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15.3)陳默風開始偷偷走到街上。他渴望人流,卻又極度恐懼與任何人有目光接觸。他在旺角、在尖沙咀的人海中穿梭,像一個透明的幽靈。身邊的人笑得那麼真實,吵得那麼響亮,但這一切的光熱都無法滲透進他內心的那個黑洞。這座城市的霓虹燈火再亮,在他眼中都只是難以對焦的散景。

(15.4) 最後一個有意識的片段,是關於風的。陳默風站在大廈的天台邊緣,腳下的街道像是一條流動的發光河流。車水馬龍,那是活人的世界。他低頭看著那些燈光,心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徹頭徹尾的疲倦。他覺得好累,真的好累。那種累,是即便睡上幾萬年也無法消除的乾涸。在他最後的感知裡,他只是覺得那股一直拉扯著他的黑暗,終於變得溫柔且寬大。他只是任由自己被這股黑暗包容,任由自己像一粒塵埃般,沒入那個永遠不需要再撕開傷痂的、安靜的虛無之中。

<這是一條單程路,我只可前行卻不一定得到。>

(全文完)

後記︰這個故事並不複雜,最初寫作的目的是一種文體上的實驗。雖然實驗應該是失敗了,但慶幸自己仍是完成了這個故事。感恩事隔多年,仍然記得故事的脈絡,得以補充及完成。

[微小說]《傷情》(14.0) - (14.3)

 

(14.0) 許致庭的生命軌跡,平穩得像是一條畫在白紙上的直線。他順利地升學、畢業,進入了一間規模不小的公司工作。他的生活從不缺乏聲音,同事的寒暄、朋友的聚會、女朋友的撒嬌,寂寞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成為過主詞。

(14.1) 然而,中學時期那段與陳默風和杜芊芊交織的日子,終究在他身上留下了某些看不見的刻痕。他發現自己變得比同齡人更擅長獨立思考。在喧囂的酒局中,他偶爾會抽離出來,像個局外人一樣觀察周遭的歡愉。這種特質讓他顯得有些與眾不同,甚至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清高。他曾試圖維持那段三人的友誼,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發現彼此的頻率已經偏移到了無法共振的地步。疏遠是自然的,就像兩艘航向不同的船,連告別都不需要。他甚至記不起最後一次跟他們二人對話是甚麼時候。

(14.2) 他認識了更多新的朋友,生活精彩而充實。但每當深夜下班,獨自駕車穿梭在空曠的彌敦道時,陳默風的身影總會不經意地浮現。那是他心頭一個極小、極淡,卻始終無法抹平的遺憾。他想起陳默風那些曾經嚇退他的「刺」,想起那雙深不見底、迴避著光的眼睛。

(14.3) 「他那時候……其實是很不舒服吧?」許致庭對著後視鏡喃喃自語。隨著閱歷增長,他開始明白那些「刺」並非惡意,而是陳默風靈魂崩塌前的呼救。他遺憾自己當時太年輕,遺憾自己只顧著享受「正常」的快樂,而沒有在那個人被黑暗淹沒前,更用力地拉他一把。但他也很清楚,這份遺憾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聯絡,而那個男孩,或許早已消失在城市的某個摺皺之中。

[微小說]《傷情》(13.0) - (13.3)

 


(13.0) 大學的校園很大,社會的燈火更亮,杜芊芊穿梭在其中,身邊的面孔換得越來越快。她發現自己擁有一種天賦:能輕易地讓一段感情開始,也能更輕易地讓它在盛放前戛然凋零。無論是開始與終結,總是掌握在她的手中。對此,她似乎感到十分滿意。

(13.1) 杜芊芊不再試圖鎖定任何一個對象。鎖定意味著停駐,停駐意味著危險。她像是一個在不同航站樓之間穿梭的旅客,從不打算領取那件沉重的行李。有些男生對她真誠,也有一些只是貪圖新鮮地吃著「快餐」。她來者不拒,但她有時甚至記不住這些男生的名字。當對方試圖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時,她會報以最燦爛的微笑,然後在隔天早晨安靜地消失在對方的通訊錄裡。

(13.2) 杜芊芊發現,只要不給予對方「拋棄」自己的機會,她就「贏」了。這種做法讓她感覺自己掌握了某種主動權。她不在乎這是否一種被人厭棄的玩弄,對她來說,這是一種被動的選擇。每當一段關係結束,她都能優雅地轉身,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樣她始終都能夠做選擇。但她又會不停地告訴自己︰「其實我沒有錯,我沒有主動選擇的權利。」「這樣,我才可以好好的保護自己。」

(13.3) 但在深夜獨自卸妝後,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卻疲憊的臉,杜芊芊偶爾會想起那一層曾經貼在傷口上的「金箔」。那些男人以為愛上了她的灑脫與神祕,卻不知道她只是在重複一場無止境的逃亡。她接受了所有的擁抱,卻不曾讓任何人的體溫留在那顆冰冷的心上。她贏得了每一場博弈,卻輸掉了感受「重量」的能力。她抬起頭,那些華麗的舞姿,只在她父親的陰影下盤旋,從來沒有走過出去。

2025年12月16日星期二

[微小說]《傷情》(12.0) - (12.3)

 前言︰總算是下定了決心繼續創作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的創作方式也許永遠都不會成功,但這種寫作方式是頗有有趣的。在閱讀這個故事時,讀者要不停地代入三個角色的心理,而故事的發展不會是線性的。它跟著三個角色的心理,以較為意識流的方式推進。

閱讀方式說明︰章節以數字的方式顯示,主要的原因是在寫作的初期,整個故事的脈絡已經在我的腦海之中,但細節方面是想到甚麼就寫甚麼,所以每個章號(例如1.0)整個段落本身其實是一個標題,如果就那個段落繼續寫下去就在後面加上節號(例如是1.1, 1.2如此類推)。在創作的過程中有時突然會想到為某些章號補充一些段落,所以連寫作這個故事本身都不是線性推進的。

當然站在讀者角度來看的話,也許是在整個故事都完成後才一次過閱讀才是最容易理解的,但似乎這就跟我最初以連載微小說這種創作方式有所違背。但文字對我來說,從來都是紀錄自己思考的一個工具。

(12.0)許致庭站在學校走廊盡頭,看著陳默風。那傢伙總是那樣,像一尊安靜的雕像,背景再喧囂,也影響不了他。但那不是平靜,許致庭知道,那是一種過度的抽離。這是陳默風的防禦機制。陳默風的眼神總是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不討厭這種深度,他以為這就是「靈魂」。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不是深度,那只是迴避。迴避那些他害怕的東西,迴避那些正常人都有的快樂和喧鬧。

(12.1)許致庭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陳默風總是嚇一跳,然後很快恢復那種禮貌的微笑。正常。 許致庭想,他總是用一個詞來概括陳默風,正常。只是這個「正常」像一層透明的、堅硬的殼。他知道,只要再靠近一點,想要問一些更私密的問題,關於他母親,關於他過去的家,關於他最近在想什麼——他就能感覺到那些刺。那是看不見的、冰冷的刺。一瞬間,許致庭所有的好奇心、所有的善意和友誼,都會被那些刺扎得生疼。

(12.2)他想問陳默風關於杜芊芊的事。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問他是否知道自己跟芊芊走得很近。他可以坦白,他可以,但他怕打破那個脆弱的平衡。更怕的是,陳默風會用那種深沉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很好啊」,然後他就會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觸及他真正的痛苦。許致庭忽然感到一種普通人的無力。他是一個可以享受節日、可以輕鬆大笑的人,他有他的煩惱,但他能消化。而陳默風的煩惱,卻像黑洞一樣,吸走了他所有的光。

(12.3)我能做什麼? 許致庭問自己。他能給他錢,能邀請他參加派對,能分享他的快樂。但他不能治癒他。他連問都問不進去。他不是心理醫生,他只是陳默風的朋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靠近,避免被那些刺扎傷,也避免讓陳默風感覺到威脅。這真是最諷刺的友誼。

2012年11月1日星期四

[微小說]《傷情》(1.0) - (11.4)

前言︰為了方便讀者閱讀,將之前已完成的篇章重新整理好順序及整合成較為完整的篇章。之前多餘的貼文將會刪除。同樣地為了方便讀者閱讀,在原有1-11章下的新增節號,會插入這篇原貼文中,不過後加的節號會有補充說明。

文章導讀︰整篇故事會跳躍式地推進,甚至連在創作時筆者也是跳躍式地邊思考邊為故事進行補充。文章的標題分為章號及節號(章號‧節號),同一章號下的不同節屬於相同的主題。

(1.0)

<若這是條雙程路,為何我向前行卻得不到>

陳默風那年五歲。 他不明爸爸媽媽為甚麼在吵架,他只知道暑假後便上小學。可以揹新書包跟穿新校服上學去。 然而事實上,這些他希望的都沒有來到。

在又硬又冷的木板床上做功課、做功課時避開家中只剩下的爸爸虐打、上學穿的校服被同學嘲笑、肚餓時偷麵包店的東西被老闆追了好幾條街時邊跑邊吃幾口…這些就是他在那六年中無數回憶的部份片段。

他曾經以為這些將會佔據自己短短一生中的所有時間,直到小六那個暑假,對他來說已經沒甚麼印象的媽媽似乎忽然良心發現,將他接到家中照顧。

那年陳默風十二歲,他的人生彷彿又起了幾分轉機。

(1.1)陳默風從那個時候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很陌生。他得到了很多他認為自己不應該得到的東西。自己的房間、安靜的環境、豐富的食物…而開學前的兩套新校服,則令他忍不住哭了出來。身上被烙上的傷痛,開始很好地被遮掩起來。

(2.0)杜芊芊快樂地坐在爸爸的轎車後座,邊玩著懷中的布偶,邊望著車窗外飛快的景色。她正在上學的途中。 杜大小姐這年小三,心中最大的感覺,是寂寞。 爸爸整天上班去,媽媽整天參加這參加那,芊芊每天回到家中的時候,只有傭人在家,說著她聽不懂的英語。 同學都很羨慕芊芊常有新文具新書包,但她們不知道芊芊心中的寂寞。 跟同學相處雖然還算融洽,但年紀小小的她已感覺到甚麼是「距離」。 對於同學來說,芊芊生活中的其他是遙不可及的;其實對芊芊來說,其他同學的生活也是遙不可及的。 母親於小息時間來探望;父母親在家長日一同來到為自己的子女感到驕傲。 她沒有享受到過這些。 那一天,她回家。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 沉澱在心中已久的憤怒使她頭也不回,就離開了。 不過自那天以後,她發現,即使有多麼想回家,她已經找不到「家」了。

(3.0)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倆就成為了好朋友。 陳默風不用問也清楚,許致庭家境一定不錯。 有時候他也覺得奇怪,他固執卻清楚自己的缺點,面對那些幸福地成長的同輩,也許是出於妒忌,他總不能跟他們好好的相處,甚至有時候會有種接近歇斯底里的衝動。只有許致庭是一個例外。 他們是要好的朋友,不過十五歲那一年,他們兩個人的友誼之間,多出了一個人。

(4.0)陳默風聽到許致庭的邀請,想了一下便答應雨下來,但心中有些惴惴。他知道自己不屬於那種場合。不止是人多熱鬧的地方,只要是有人歡笑的地方都足緣以讓他有那種快要抓狂的感覺。 但許致庭是一個值得他重視的人,他想。為朋友他願意去改變自己。

(5.0)杜芊芊相比其他女孩,看來除了漂亮的打扮,比較高挑的身形,似乎就沒有甚麼出眾的地方。她其實已經好久沒有回想起那年家中發生的那些事。 回到所謂的家中,她得叫一個認識不深的男人作爸爸,而自己的母親,正是這個局面的原因。她談不上討厭這個爸爸,但對於母親離棄生意失敗的父親,爾後又嫁了給眼前這個男人,年紀小小的她實在未能理解。在她年少的概念中,這種行為便是背叛和離棄。幸福恬靜的家庭生活便是因為母親而分崩離析的。 正處於反叛期的杜芊芊,一個人走到街上去。

(6.0)陳默風確定了自己並不適合這種場合,於是他靜靜地走到咖啡室的一角,享受著奇異的寧靜。 突然身邊出現了一個華裝女孩,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下。 女孩向他的方向督了一下,兩對眼睛交流的一𣊬間,陳默風竟讀懂了女孩的眼神,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歴。

(6.1) 杜芊芊很震驚,眼前這個男孩竟讀懂了自己,但她卻看不清楚他。「這個男孩的眼神好神秘,他心中好像藏著一些很可怕的東西。」 似乎兩人就這樣一下子認識了對方。(原7.0,經重閱後修改為6.1)

(7.0)杜芊芊坐在鏡子前,看著化妝師在她臉上精細地掃過粉末。這層妝容,連同她身上價值不菲的洋裝,是她對抗這個世界的盔甲。沒人看見她的傷口。因為她的傷口是用金箔貼上的。生父留下的存摺、母親再婚後的豪宅、那些不愁吃穿的物質,在旁人眼中是幸福的證明。對她而言,卻是掩蓋窒息感的泥土。她的寂寞是乾淨的、昂貴的,卻也因為這樣,顯得那麼不可理喻。誰會同情一個住在城堡裡哭泣的女孩?

(7.1)直到那天在派對的角落見到陳默風。那種感覺,就像是兩隻在幽暗森林中負傷前行的狼,在交錯的一瞬間,不必咆哮,不必哀鳴,僅憑空氣中那一絲淡淡的、唯有同類能嗅出的血腥味,就確認了彼此的存在。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看見」。她看著陳默風,卻在那個男孩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令她顫慄的東西。

(7.2)杜芊芊的寂寞是為了尋求出口。她把自己關起來,卻又忍不住在門縫裡窺視,試圖模仿一個「正常人」,試圖跟許致庭那樣充滿光亮的人產生連結。她想被拯救,或者說,她想被治癒。但陳默風不一樣。透過那雙神秘且深不見底的眼睛,杜芊芊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引力。陳默風身上散發出的不是「求救」,而是一種無限趨近於零、趨近於虛無的自毀。他的黑暗是主動的,像是一個已經決定放棄縫補傷口的人,反而著迷於看著自己潰爛、消亡。那是一種危險的、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7.3)杜芊芊下意識地想要靠近,卻又在本能的驅使下想要後退。她受了傷,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舔舐傷口;但陳默風,他似乎正張開雙手,等待著深淵徹底將他吞噬。她明白,他們雖然嗅到了彼此的氣息,卻終究會走向不同的終點。她還想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像個「人」,而他,似乎已經在靈魂深處,提前為自己舉行了葬禮。(7.0 - 7.3為新增章節補充)

(8.0)從那一天起,陳默風便認識了杜芊芊。之所以說是認識,是因為他們都不能確定,彼此之間是否算是「朋友」。兩人之間並沒有過多的話題,只是直覺地認為對方應該明白自己的想法。 也沒有故意地去找對方,其實也很容易便可以跟對方碰面。因為大家唸同一個級別,只是不約而同地認為沒有要故意找對方的必要。

(8.1)許致庭下得樓梯,一時心焦,居然與前方迎面而來的女孩子相撞。杜芊芊抱著一大堆圖書,劈嚦啪勒的都掉到地上了。「不好意思。」兩人居然同時開口,許致庭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道:「你這人好不奇怪,明明是我撞到了你,你說甚麼不好意思啊?」杜芊芊臉上有點尷尬的臉紅,道:「你的道歉也不見得有多大的誠意罷。咦…?」杜芊芊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來,認出眼前這個男孩好像有點臉熟,所以不自覺的疑惑了一下。「哦,你是派對的那個…」這下子,許致庭也想起來了。

(8.2)「對呀,那天晚上我跟你見過面。我叫杜芊芊。」「噢,我叫許致庭。」許致庭突然想起甚麼,急忙道:「不好意思,我約了人。下次見面再談吧!」也不等杜芊芊回應,便自顧自的跑開了。杜芊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邊執拾地上的書本,一邊喃喃自語:「真是個怪人。」 那邊廂許致庭跑下了樓梯,對著前面的男孩大叫:「我又遲到了!」對面的男孩微笑看著他,那人正是陳默風。

(9.0)街頭上,人頭湧湧。樹影婆娑,杜芊芊的雙眼變得迷離。「為什麼他會在這樣的日子跟我約會?是不是因為他身邊失去了一個人,逼不及待尋找一個代替的人?」不停的問自己,她明白,自己的內心正是因為迷惑而畏懼,所以問自己一個個重複而沒有答案的問題。許致庭默不作聲,他了解她此時的想法,沒有主動表示甚麼,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他覺得兩個人之間如果需要講話來彼此瞭解,那所有的感情都將因此而產生隔膜。

(9.1)他們沿著路一直往前走,來到了海旁。路上有許多行人,可是外地來的比本地人還多,許致庭忽然有種錯覺,這裏並不是香港,而是置身於內地某一城市的市中心。因為人很多,所以不知不覺之間,許致庭跟杜芊芊兩個肩膀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杜芊芊感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越跳越快,連說話的聲線也開始有些顫抖。她想不明白,為甚麼眼前這個男孩可以如此淡定地跟她聊著無關痛癢的天。

他們之間的距離即使是縮短至零點零一公分的距離,但許致庭的右手跟杜芊芊有些發抖的左手,始終也沒有牽到一起。

(9.2)許致庭自己也搞不清楚,應該說他自己也不想搞清楚,到底自己對杜芊芊的感覺到底如何。他討厭對這種感覺作出定義,因為每個人對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感覺,簡單地用分類的方法去試圖使他人了解簡單是一種侮辱。也許許致庭的這種想法只是藉口,也許他只是簡單地以自我為世界的中心。但這裏的幸福,是有關於兩個人的事。

(9.3)陳默風手拎著一整籃的玫瑰花在海旁賣。他以為看到身邊的人輕聲細語,歡歡樂樂地過這個佳節,他也會高興起來。可是他沒有。母親剛剛打電話給他,他知道母親的工作也很繁忙,讓她早點回家休息後便掛線。他跟母親說,約了朋友吃飯慶祝。其實他沒有。

(9.4)陳默風這晚的生意不錯。他拎著一個空籃子,慢慢地感受身邊其他人的快樂。有那麼一刻,他以為自己會好起來。真的。然後他便在海旁見到了他們兩人。真的是他們嗎?他們走得真近,真合襯。陳默風想。但是我跟他們的距離卻開始遠了起來。或者,根本從來沒有接近過。所謂的近,都只是自己的想像。

(9.5)陳默風沒有走過去,甚至沒有試圖再多看一眼。在那個霓虹閃爍的海旁,他提著空空的籃子,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零件,安靜地退出了那個不屬於他的齒輪組。他不需要去確認許致庭的手是否牽著杜芊芊,也不需要去問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對他而言,看見,就等於判決。這種受傷的感覺是如此熟悉,像是老朋友的擁抱,帶著一種腐爛卻穩定的氣息。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份疼痛,甚至在轉身離開時,心底隱隱有一種扭曲的快感。「果然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是一個壞掉的人,所以他們理應在一起。」「我只是一個人,他們當然會遺忘我。」於是,他帶著這份「理所當然」的傷口,向著旺角的方向走去。(9.5為新增章節補充)

(10.0)陳默風對自己現在的情況很滿意。母親有定期給他零用錢,有時相對一起吃飯時,她也會想開口問陳默風一些他生活上的瑣事。可無論是他還是他母親,感覺總是很奇怪,就像是和一個陌生人在說話。

(10.1)雖然母親有給他足夠的零用錢。有時候陳默風也想,我應該對現在的狀況很滿足才對。可是,當聖誕節假期快來到時,他還是忍不住跑去打零工,盡量多賺一些錢。就好像是在晚上睡覺時,他總是要緊緊抱住身上的被鋪才能好好的進睡。已經沒有人會在他睡著時打自己了,他想,可是總是會忍不住緊緊地讓那張被包圍著自己。

(11.0)入夜後的天空哭了,風也活了過來。 陳默風坐在旺角球場的看台上,身上沒有沾濕雨水。跟他一樣坐在看台上的,有喝著 啤酒的老人,有球踢到一半進來避雨的少年,有穿著拖鞋的感覺隨意的外籍青年男 女。 他也是一般的坐著,只是感覺很不同。老人的感覺是孤獨,少年的感覺是活力,青年 的感覺是淡然。陳默風就這樣坐在這裏,旁觀者看來,他的感覺就叫做悵然。 他想︰其實也沒有值得悵然的東西,本來就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為甚麼要固執地想 要擁有它呢? 陳默風覺得自己不配有的東西,應該就叫做幸福吧。他想起了有關於杜芊芊的點點滴滴。他們是如何邂逅的,他們是如何成為好友的,他們是如何成為戀人的。他們之間,不止兩個人的回憶,他忽地想起,其實這些回憶都是屬於三個人的。那個人便是許致庭,他最好的朋友。 想到這裏,陳默風的心有一點抽痛,然後他看到,旺角球場的旁邊,正在建築的工 地。那在從前是一個室內的體育場館,因為要發展,因為要市區重建,所以公園,唐樓,橫街,球場,老店,所有的東西,在發展這兩個字的面前,彷彿都不是甚麼重要 的東西。似乎為了將來,我們就應該拋棄過去,甚至忘記現在吧。 就是這樣,我們只剩下了對未來的希望,但卻連實質的現在也掌握不到。 而且在這三個人的回憶之中,他陳默風,便成為了被離棄的過去,也成為了被遺留的現在。

(11.1)陳默風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乾燥得發白,但他卻感覺那裡正滲著黏稠的、黑色的血。其實他根本不愛杜芊芊。這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大聲承認的秘密。他對芊芊那種近乎窒息的渴求,並不是因為她能給予溫暖,而是因為她眼底那種與生俱來的、同樣破碎的寂寞,正好能當作一把最鋒利的指甲,精準地摳進他內心那層好不容易長出來、薄如蟬翼的「新生」。

(11.2)陳默風已經習慣了。每當生活看起來要平靜下來,每當母親的關心或是許致庭的友誼讓他感覺自己「快要好起來」的時候,他就會感到恐慌。那種恐慌比挨打還要可怕。於是他必須去找杜芊芊,看著她,想起他們之間那種註定沒有結果的拉扯,讓那種熟悉的、名為「失落」的痛楚重新席捲全身。

(11.3)這不是愛,這是一種自虐的儀式。就像小時候,生父的皮帶落在背上的聲音,那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還「存在」的信號。現在皮帶不見了,他只能親手撕開心理上的傷痂,任由那些陳舊的創傷流血、發膿。他緩緩站起身,球場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折射成破碎的色塊。他開始走,漫無目的地走在旺角的街道上。「我只是一個人,我只是一個人。」他在心裡像念咒語一樣重複著這句話。這句話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牢籠。只要承認自己「只是一個人」,那麼所有的離棄都是合理的,所有的不配得都是理所當然。

(11.4)為了不讓大腦停下來,陳默風必須不停地找事情做。去打零工、去搬運重物、去賣那些他根本不喜歡的玫瑰。只要身體累到極限,心裡的那個「他」就不會跳出來大聲尖叫。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運作精密的機器,穿梭在人潮擁擠的彌敦道。身邊的人歡笑、爭吵、擁抱,但這一切都像是在厚重的玻璃試管外發生的戲劇。他跟這個城市沒有關係,跟這些人沒有關係,甚至跟「未來」這個詞也沒有關係。他只是一個永遠帶著一身未癒傷口的靈魂,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安靜地、麻木地前行,直到傷口慢慢結痂,然後再一次撕開傷痂的時機。(11.1 - 11.4 為新增章節補充)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