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3日星期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史上臭名昭著的隋煬帝。我寫這篇之前也遇到了很大的掙扎,到底是否應該把這個人物放進《燼餘集》之中。因為在我的構想中,楊廣大抵是一個反社會人格障礙(ASPD)的患者,如果用這個現代的角度去詮釋的話,他很多行為似乎都可以得到解釋。尤其是ASPD的患者,通常都有隱藏自己實際想法的能力。需要說明的是,整個系列,並不是為某些歷史人物「洗白」,而是透過另一種角度,為大家提供一種可能性。

《楊廣》

大興城,晉王府。

在父皇隋文帝楊堅眼中,二兒子楊廣簡直是自己靈魂的倒影。

那是一個極度崇尚「樸素」的時代。楊堅出身北周權臣,在篡位與權謀中驚險上位,這種不安全感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節儉。他規定宮中帳幔必須用布,龍袍補了又補,甚至在災荒年分連一口肉都不肯吃。他不僅自己守財,更要求繼承人也必須是一尊不帶任何慾望的石像。

而原太子楊勇,就毀在了這尊「石像」的陰影下。

楊勇生性率真、喜好華美。他會在自己的鎧甲上鑲嵌金飾,會在冬日裡穿上名貴的狐裘。對楊堅而言,那不只是奢侈,那是「背叛」。每當楊堅看到楊勇身邊環繞著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嬪妃,聽著那靡靡之音時,他都會聯想起亡國的北周、荒淫的陳後主。他覺得自己辛苦攢下的糧倉與家底,早晚會被這個敗家子揮霍殆盡。

「朕辛苦一生,是為了給百姓留一口飯,不是為了給你的金玉鋪路!」楊堅的咆哮在宮殿內迴盪。

就在楊勇的地位搖搖欲墜時,楊廣開始了他那場長達十年的、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擬態表演」。

偽裝

晉王府的大門永遠顯得那麼破敗,連門漆剝落了也不補。

每當楊堅的眼線或是他本人踏入晉王府,看到的永遠是一幅清修圖:楊廣穿著粗厚不適的葛布大衣,在殘燈下閱讀著晦澀的佛經。他的案頭沒有任何珍玩,甚至連琴弦都蒙上了灰。

為了博取嗜權如命的獨孤皇后的歡心,楊廣更是將情感操縱發揮到了極致。他只跟正妻蕭氏同住,表現得相敬如賓,而將所有美艷的姬妾都關在後院不見天日的密室裡,讓她們穿上粗衣爛衫。

有一次,楊堅突擊巡視。楊廣聽聞馬蹄聲,立刻下令將府內所有華麗的帳幔扯下,換上發霉的舊布。他甚至在自己琴几的弦上撒了一把灰塵,當著父皇的面,他輕輕一拂,塵埃漫天。

「兒臣愚鈍,不通音律,平時只知為大隋祈福。」楊廣低著頭,眼神中是一片死寂般的謙卑。

楊堅看著這個兒子,激動得老淚縱橫。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知音,找到了那個能守住他洛口倉、守住他那堆積如山之財富的更夫。

「父親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他親手雕刻的佛像。他不知道,佛像內部是空的,而我內心的飢渴,足以吞噬他所有發霉的糧倉。我之所以忍受這粗布的磨損,是為了日後能披上整個天下的繁華。這場戲很無聊,但為了那把鑰匙,我演得無可挑剔。」

他並不是真的熱愛簡約,他是對道德倫理完全沒有感知。他能演繹出世上最完美的孝道,僅僅是因為這是一條通往最高權力的最短路徑。

滿溢

仁壽四年,病入膏肓的隋文帝楊堅躺在仁壽宮的病榻上,氣息奄奄。

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一張關於楊廣調戲庶母宣華夫人的密報,以及楊廣與親信私下商議繼位後大興土木的書信,終於傳到了老皇帝的手中。楊堅在震驚與憤怒中,終於看透了這場長達十年的完美擬態。

「畜生何足付大事!」楊堅在病榻上嘶吼著,他掙扎著想要召見大臣廢掉楊廣,重立楊勇。

然而,這一切都在楊廣的計算之中。當他推開寢宮的大門,支開所有侍從,獨自站在父親床前時,他眼中那抹維持了十年的、卑微的「聖徒光芒」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冷漠。

楊堅看著這個神情變得如此陌生的兒子,顫抖著指著他:「朕都知道了,你……你這逆子……朕攢下的江山……」

「父親,您老了。」楊廣彎下腰,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甚至帶著一種像是在討論帳目般的冷靜,「您守著那些發霉的糧倉,以為那就是帝國。但在兒臣眼中,那些糧食如果不燃燒,就毫無價值。您攢了一輩子,卻不知道財富的意義在於流動,而非堆積。既然您不肯放手,那兒臣只好幫您一把好了。」

當晚,寢宮內傳出異響,隨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隋文帝楊堅,這位開啟了盛世、卻在恐懼中囤積了一輩子的老人,就這樣在驚懼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楊廣直起腰,緩緩走出寢宮。他對於自己的父親去世,完全沒有一絲的感覺。正如他從小對於其他人的痛苦,根本從來都沒有共情。對一個反社會人格者而言,成功繼承皇位,只是他整場遊戲的一部份,而他,終於贏了。

當他站在洛口倉的邊緣,看著那些從開皇年間就堆積至今、已經與泥土混合成黑色塊狀的陳糧時,他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

「父親,您攢得夠多了。」他走向那塵封已久的地圖,指尖滑過南北那道被長江阻隔的裂痕,「這些糧食如果一直留到腐爛,那才是對財富的褻瀆。既然您給了我一個裝滿了黃金的墳墓,那我就要在這墳墓之上,蓋一座橫跨千里的不夜城。」

開皇之治留下的天文數字儲蓄,在這一刻,正式從一個囤積者的地窖,流入了一個瘋狂建築師的藍圖。

他開始修運河、建東都、巡江南。他不是在浪費,他是在「釋放」。他要把那些因為父親的恐懼而凝結的財富,全部轉化為動能。

對他而言,人命、道德、宗法,不過是這場宏大投資中必須計入的損耗。將天下的糧食及財富,毫無目的地儲蓄在倉庫之中,才是最大的浪費。他是一個沒有痛感的君主,帶著一種逆反社會的冷靜,熱情地看著這個帝國在他的才華與瘋狂中,如煙火般燃燒殆盡。

自由

當皇權不再受制約,楊廣那種被壓抑已久的、對感官刺激的極致追求徹底爆發了。他不再需要「擬態」,因為這世間已無人能審判他。

他下令營建洛陽東都,每月役使民工兩百萬人。在監工的鞭子下,屍體被填入城牆的基石,但他對此毫無感應。當官員戰戰兢兢地呈上死亡數字時,他正用一把純金的小尺測量著宮殿樑柱的比例。

「比例如果不對,這建築就死了。」楊廣頭也不抬地對著報告的官員說,「至於死掉的人,他們原本也是要死的,能成為這偉大比例的一份子,是他們作為『材料』的榮幸。」

他對倫常的蔑視更是一種近乎實驗性的挑釁。他佔有父親的遺孀宣華夫人,納親兄弟的妃嬪入宮,並非因為他有著多麼熾熱的欲望——事實上,他的情感極其冷漠。他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他想看那些自詡清流的大臣臉上那種驚愕、痛苦卻又不敢言的神情。那種對禁忌的踐踏,能給他那枯燥荒涼的內心帶來一絲短暫的愉悅。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高句麗。三次東征,動員百萬大軍,糧草如山。大臣們跪在殿外叩頭流血,指責他窮兵黷武,將國家推向深淵。

楊廣站在高聳的城樓上,看著下方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行軍方陣,心中湧起的不是雄心壯志,而是一種極致的結構美。

「他們說朕不仁?說朕毀了無數家庭?」楊廣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大殿發出冷笑,「他們不懂。朕是在將這片散亂的土地編織成一個整體的意志。朕的運河流著血,但它連接了南北;朕的征戰堆著骨,但它確立了天下的邊界。道德是弱者編織出來束縛強者的絲線,而朕,是編織這世界的人。」

他坐在華麗的龍舟上,看著兩岸被他強行種下、要求必須在三月齊放的柳樹。如果哪棵樹枯了,負責的官員便會被處死。對他而言,這不是殘暴,這只是在剔除「不合格的像素」。人命對於他來說,只是對他這個對道德無感的人,一種官能上的刺激。

「朕給了這片大地一條運河,讓南北從此血脈相通。這是多麼偉大的工程!作為交換,朕只是拿走了一些美女、一些木材和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命。」他舉起晶瑩剔透的琉璃杯,看著杯中如血的紅酒,「這筆交易,再公平不過。」

他並非好色,也不是嗜殺,他只是喜歡那種絕對掌控的快感。他佔有過去權威的一切遺產,將整座江山視作一場巨大的、可以隨意拆解與重組的精密遊戲。在那場遊戲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是真正活著的。

收官

當大隋的財富終於被他瘋狂的「投資」耗盡,當農民的鋤頭變成了反抗的長矛,楊廣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心驚的冷靜。

他在江都的宮殿裡,看著鏡中衰老的容顏。

「好頭顱,誰當斫之?」

宇文化及的士兵闖入時,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他甚至還在糾正士兵的稱呼與禮儀。

直到那一條白綾套上脖子,他最後的意識依然停留在那個經濟學的命題上:

「朕把大隋的儲蓄,全部兌換成了流動的運河,華麗的宮房。代價?這個世界做甚麼事都有代價……但,最重要的是朕玩得很高興。他們說,他們活得痛苦,那又與我何干呢?」

他用自身的才華與冷酷,將大隋這場「盛世實驗」推向了極致,最後親手毀滅了它。這個過程之中,沒有內疚,也沒有後悔。因為他的世界由始至終,根本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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