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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

[十二夜]第十二夜

 《第十二夜》


從前的旺角,根本沒有夜晚,有的只是白天與霓虹。近幾年來,旺角的夜晚卻越來越靜了。

午夜二時十五分,阿欣正站在收銀台後,眼神空洞地盯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裝。這間位於彌敦道旁橫街上的便利店,是她的避難所,也是她的孤島。她的職責是守護著這個微型的商業世界,而而這個世界外的宇宙卻是靜悄悄的。

這個時段,店裡幾乎沒有顧客。唯一的光源來自她眼前的屏幕和冰櫃的冷光。她戴著耳機,聽著已經循環了三次的手機音樂清單。她的生活就好像這個清單一樣,要麼重覆,要麼隨機地重覆。

突然,店門口的感應器「叮噹」了一聲。

推門進來的是「住」在對面街麥當勞的「老陳」,他身上那件沾滿了油漬的薄風褸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反映著油光。他面無表情地伸手指了指阿欣的身後︰「中南海,藍色。」他的雙手粗糙,指甲縫裡有些許黑印。阿欣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機械地從身後櫃子中拿出了他要求的香煙,然後掃描了條碼。她甚至沒有根據公司的指示推介其他商品及問他是否要用八達通卡來儲積分。

他付款離開後,店裡又陷入了沉默。阿欣不知道他的背景,只知道他有時會過來買一包香煙,有時候大概是沒有錢,也在下班時見過他在街邊的垃圾桶上撿人家未抽完的煙蒂來抽。說實在的,對於阿欣來說,她也不想知道老陳更多的資料,因為像他一樣的人,旺角街頭隨處都可以見到。

凌晨三時正,在彌敦道一家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內。喧鬧早已褪去,只剩下角落裡數張卡座上,那些蜷縮著、試圖在塑膠椅子上找到一絲溫暖的「麥難民」。老陳將頭埋在臂彎裡,身上蓋著那件油得發亮的薄風褸。他並不是真的在睡覺,只是在強迫自己進入休息狀態。他不敢睡得太沉,因為桌子上放著他僅有的家當——一個裝著藥物和幾本書的環保袋。當然還有剛發下綜援,為了慰勞自己又活過了一個月的一包「中南海」香煙。

他能清楚地聽到夜班員工在後廚清洗鐵板和鍋具發出的「刮擦」聲。老陳有時會跟那些年輕的員工聊天,知道他們大多是等清晨第一班巴士回屯門或大埔的兼職學生。他年輕時也曾經像他們一般勤勞,拼命地工作後把薪金匯到內地,為的是弟妹的升學,又或者是鄉下的祖屋又要裝修......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老陳到了五十多歲時,他還是單身一人,於是在同鄉的介紹下在內地娶了老婆,還生了個孩子。

他還記得那天第一次帶太太及三歲的兒子回到公屋單位時,太太那個嫌棄的表情。他也試過努力,跟屋邨辦事處的主任申請擠逼戶調遷。可是主任說得太複雜了,一時說他不是擠逼戶,一時又叫他申請一個「改善居住空間」的調遷,他沒有上過學,都不懂主任在說甚麼。總之,還沒有完成那次的申請,他老婆就提出跟他離婚了,因為孩子跟他老婆,主任就跟他說要搬走了。房屋署編配了一個中轉房屋的單位給他,說是在屯門。他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連屯門都沒有去過,就拒絕了。他現在連個聯絡地址都沒有,也不知道公屋申請得如何了。

他一邊回想,一邊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看到一位夜班員工正在清理一張空桌上的殘餘垃圾,那員工臉上同樣佈滿了疲憊,但卻帶著年輕人才有的、尚未被生活完全磨滅的焦躁。他看到自己的過去,卻也看不到他的將來。

凌晨四時十五分,從麥當勞沿著彌敦道往油麻地方向走去。

娟姐正蹲在街角,藉著昏黃的路燈和街舖鐵閘的微弱反光,熟練而快速地將一疊疊剛從印刷廠運來的報紙進行分類、對摺。這是報販最忙碌的時段。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的淡淡氣味,那是屬於這個年代即將消逝的味道。娟姐的雙手被油墨染得發黑,但她的動作極具節奏感,將幾十份不同報紙的副刊、廣告插頁準確地塞入。

她知道,一個小時後,第一批趕早班的巴士司機、酒樓點心師傅會是她的第一批顧客。他們會花幾塊錢買一份報紙,看看頭版的新聞,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她抬頭望向遠處,城市的邊緣似乎開始泛白。此刻,便利店的阿欣準備換班,麥當勞的老陳正在等著被晨光驅趕,而她,正在準備這個城市清醒後的第一批資訊與討論。她對摺著手中的報紙,彷彿在對摺著這個城市過去一天的喧囂與罪惡,然後將它們靜靜地擺放在她的報紙攤上,等待著白天的審判。

凌晨五時正。

娟姐的報紙攤開始有第一個顧客光顧。便利店的阿欣已經脫下制服,準備坐上第一班通宵小巴。麥當勞的老陳則被服務員禮貌地叫醒,他默默地收起家當,走出了麥當勞,準備找一個公園的長椅度過白天的時光。

這是第十二夜。

(完)

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

[十二夜]第十一夜


《第十一夜》

晚上九時五十九分,當絕大多數屋邨住戶都已回家休息時,阿榮的工作才剛開始。

他從地下樓層的控制室取出鎖匙,推著那輛底部沾滿陳年污垢的660公升的膠質推車,走進了屋邨的B座。這條通往後樓梯的走廊,連感應燈都壞了很久,只剩下頭頂那盞忽明忽滅的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阿榮戴著公司的雙層外科口罩,因應第五波的疫情,公司強調在處理住戶廢棄物時必須加強保護。口罩已經被汗水和呼吸浸得又濕又熱,緊緊貼在鼻樑上,讓這本就費力的體力活,連呼吸都成了障礙。他能感覺到口罩內部飽含著從垃圾房裡帶出來的,混雜著廚餘、消毒水和自身汗水的黏膩氣味。

他像一個寂靜的幽靈,開始了他的倒桶之旅。

「咚!」

這是阿榮將十五樓那個黑色垃圾桶拉出來時,桶底與水泥地摩擦發出的第一聲沈悶撞擊。自從疫情開始後,垃圾桶就變得格外沉重。由於大部分人居家工作或隔離,即棄的外賣餐盒、堆積如山的塑膠包裝,以及零星被丟棄的快篩試劑包裝,讓垃圾量比以往暴增了至少兩成。

他深吸一口氣——但其實只是在胸腔裡移動了污濁的熱氣——壓低身子,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手把上,用盡腰腹的力量將其拖進推車。他今年五十七歲,手上的老繭本是用來應付工廠的鋼鐵,如今卻被終日潮濕的垃圾水泡得發白。每次發力,他的腰椎都會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抗議聲。

最難熬的是氣味,以及伴隨氣味而來的恐懼。

他沿著樓梯間一級一級地往下走。當他拖著推車經過某一層的走廊時,走廊的燈突然亮了。一個年輕人剛下班回來,看到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大步,然後迅速用手捂住了口鼻,快步衝進自己的家門。

阿榮看見了那雙眼中瞬間閃過的驚懼。那不再是單純的嫌棄,而是對病毒傳播的恐懼。清潔工人被宣傳為「抗疫英雄」,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卻是病毒風險的象徵,是那個需要被快速閃避的「移動污染源」。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拖著他的「戰利品」。在這座城市裡,他承擔著所有污穢,卻也承受著所有人的不安與疏離。

他望向窗外,萬家燈火開始變得零星,只剩下推車輪子摩擦地面的微弱聲響。這座城市正在安睡,而它的重量,卻被疫情加碼,一分不減地壓在他的肩上。

他拖著推車,緩緩走下七樓。樓梯間的濕熱與壓迫感,讓他的呼吸變得更為急促,汗水順著雙層口罩的邊緣滴落。他低下頭,避免看到那個剛才閃避他的年輕人可能打開了家門偷看。

阿榮作為一個倒桶工人,他的工作也不只是清理住戶每天的家居垃圾。那還算是「正常」的重量和氣味。

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特別清潔」任務。

他記得是在去年秋天,他被臨時調派去處理一個位於屋邨邊緣的單位。那單位剛被房屋署收回,據說是獨居的老人家在家中過世了,在消防員破門而入時,老人家已經去世多時。他沒有親人,或者應該說,沒有可以聯絡的親人,因此單位內的物品只能由外判公司負責接收。日間的「特別清潔工人」已經將所有大件傢俱——那些承載了數十年光陰的衣櫃、床架、飯桌——拆解並搬走。

留給阿榮的,是堆積在中央垃圾房裡,那些裝滿了生活瑣碎的垃圾膠袋。

那晚,阿榮必須在午夜前將這些垃圾分類好,以便盡快由食環署的垃圾車在明早收回,當中如有發現有價值的物品,他還要將那些物品報告予房署主任知悉。

當他用那雙戴著厚重勞工手套的手翻動那些遺物時,他感覺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盜墓者,正在粗暴地闖入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人的過去。

那不只是垃圾,那是一段完整人生的截圖:

有發黃的黑白照片,相中是五十年前,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皇后碼頭前,笑得意氣風發。有幾張泛紅的利是封,裡面沒有錢,只有幾張被摺疊整齊的、早已過期的六合彩票根。還有半本《三國演義》,書頁被翻得柔軟油膩,停在了「空城計」那一頁,被老人家用鉛筆劃滿了密密麻麻的註解。

最讓他心悸的,是一個空藥瓶旁邊,躺著一張醫院的覆診紙。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名,只知道藥物數量是「無限期」。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沉重。這些被視為垃圾的東西,是他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曾經的慾望、記憶、信仰、病痛與未完成的故事。

他的手指不小心刺破了一個膠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香燭和消毒水、塵封已久的氣味衝出來,彷彿是老人家最後一口氣留下的嘆息。

阿榮連忙後退,拿起一個打火機,點燃了一支香,插在角落的一個膠兜裡。這是清潔工之間流傳的規矩。

他低聲喃喃道:「老人家,我哋無心打攪你,唔好意思,我哋只係做嘢。你安安樂樂咁走啦,呢度嘅嘢,等我幫你清理好,唔使再掛心。」

他知道這很迷信,但這也是他面對這種個案時,唯一能為逝者做的一點尊重。

那晚,他用了兩個小時才完成分類。當他將最後一個裝有老人家假牙和助聽器的膠袋縛好時,他覺得好像是在封印了一個陌生人的一生。而獨局的他也不禁在想,或者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有另一個清潔工人為他收拾這些物品,然後,好像就沒有然後,他不敢再往下想。

思緒回到當下。

「咚、咚、咚。」

推車的聲音將阿榮拉回了 B 座的樓梯間。他已經來到五樓。

他停下來,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他看了一眼手中那輛載滿了外賣盒和尿布的推車,又想起那個老人家被碾碎的人生。

他心想:這些垃圾,不管是昨晚的新鮮廚餘,還是去年的遺物,最終的歸宿都是同一個地方。

在這座城市裡,人們的生活可以被細分為無數的階級,但最終,他們的廢物卻平等地被拋棄給像他一樣的清潔工。

阿榮深吸一口氣,將一個個660公升的推車拖到地下中央垃圾房。這些推車一個個地排好,沒入了垃圾房的黑暗之中,他轉到垃圾房的角落,拿出了公司預備的壓縮瓶及消持液,均勻地噴灑在這些推車的周圍。這是疲情期間公司對清潔工人的額外要求。

當他鎖好中央垃圾房的大門,清潔了工具,關閉了電源,他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十時四十五分。他必須在十一時前完成自身的消毒,趕上回家的尾班接駁小巴。

他沒有直接回家。在疫情時代,每個清潔工都發展出一套「回家儀式」。他知道,雖然他下班了,但那些看不見的風險仍緊緊跟隨著他。

他先在垃圾房後方的戶外水龍頭旁,用公司配給的漂白水,仔細清洗他的勞工靴以及他那件沾滿了污點的工作服。他將衣服脫下,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專門的塑膠袋中,預留給太太清晨時直接丟進家中另外預備的水桶內進行消毒,以免污染了家人的衣服。

然後,他走進了附近的員工更衣室。他摘下口罩,丟進了專門的垃圾桶。臉上那兩條被口罩勒出的紅色印記清晰可見。他用冰冷的自來水,專注地洗著自己的雙手,特別是手指甲的縫隙。他用力搓揉,直到皮膚發紅、發燙,直到他再也聞不到那股垃圾的黏膩氣味為止。然後他再取出了另一個新的口罩戴上,公司只發下了普通的外科口罩,他有聽過有其他公司會為員工準備N95等級的口罩,他知道防護能力會比較好,可是為了省下金錢,他還是接受了公司的安排。

他必須確保自己沒有把病毒——這個看不見的、潛伏在每一寸垃圾中的風險——帶回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家中。那裡有他體弱的太太。

十時五十五分。

阿榮換上自己的便服,走出控制室。屋邨內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走廊和廣場沉浸在一片只有微弱路燈的昏暗中。他感到極度的疲憊,但身體深處的肌肉仍然緊張。他掏出手機,給太太發了一條簡訊:

「收工啦。依家番。衫我會放桶入面。」

他收起手機,加快腳步走向小巴站牌。

此刻,城市正準備進入它最深沉的休息。而阿榮,這座城市沉默的承擔者,已經完成了他這個晚上的工作。

這是第十一夜。

2025年11月24日星期一

[十二夜]第十夜


 《第十夜》

「卡」的一聲,他將放在客廳中的黑色行李箱關好,然後扣上了鎖。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三次重新打開了行李箱,檢查自己是否已經將所有的東西放好,然後又將它重新鎖上。他抬頭望了一下客廳的時鐘,時間是六時二十七分。

他托了一下眼鏡,然後站了起來。差不多是時候了,他想。然後他走進那個住了二十多年的睡房中,如同往常一樣換起了衣裳。就好像過去這麼多年一樣,他換衣服仍然是這樣迅速,他大概預算了一下時間,計劃在六時三十五分出家門口。

換好了衣服,還有三分鐘,時間剛剛好。一切就如同他的計劃一樣。只是這個居住了多年的客龐,已經變得空蕩蕩的─搬運公司剛剛在兩天前到來收走了三十多個紙箱─那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

母親從廚房走了出來,捧著一碗湯。他本打算搖搖頭表示不喝了。可是他想了一想,還是接過了湯碗,然後默默地喝著。他想,反正多預留了時間,能夠趕上六時五十分的機場巴士就可以了吧。他一邊喝一邊問母親︰「你同老豆換左衫未?」母親點點頭︰「我就換左啦,你老豆就唔知。」這時候,他的父親就從自己的房間中走了出來。

他的父親向來是一個沉默的人。從小到大,其實沒有聽過他長篇大論過甚麼。他常常只是用一個眼神或者一聲輕哼來代替回答,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洩漏他的威嚴。

即使是現在,面對他即將遠行,去一個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回來的陌生國度,父親臉上的線條依然僵硬,讀不出半點留戀或感傷。但他看見父親已經換上身上那件只有過年或參加婚宴才會穿的深藍色風褸。衣領上還有那股淡淡的樟腦丸味。

父親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正在喝湯的兒子,甚至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走到玄關,彎下腰,開始穿那雙早已擦得鋥亮的皮鞋。

「飲慢啲,唔好淥親。」父親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並沒有抬頭。這是父親今晚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愣了一下,鏡片被碗裡的熱氣蒸得一片白茫茫。他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將剩下的湯吞進肚裡,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卻在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這碗西洋菜陳腎湯,母親煲了三十年,味道從未變過。以後,大概只能在記憶裡回味了。

放下碗,「鏗」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寂寥。

「行得未?巴士就黎到。」他抹了抹嘴,重新提起那沉重的黑色行李箱,手心微微出汗。

母親趕緊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圍巾,想要塞進他的隨身袋裡,嘴裡唸叨著那邊天氣冷之類的話。父親則已經拉開了大門,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背對著他們按住了電梯按鈕。

他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單位。客廳裡空無一物,只有地板上殘留著傢具搬走後的淺色印記,像是一道道癒合不了的傷疤,記錄著這裡曾經的擁擠與溫馨。

鐵閘拉上,「卡」的一聲。

這一次,不再是他檢查行李箱的聲音,而是他將二十年的光陰,連同這個家,徹底鎖在了身後。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父親回過頭,眼神第一次與他正面接觸,那目光裡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化作了兩個字。

「走啦。」

A41P 巴士那巨大的車身在馬鞍山海濱長廊的夜色中緩緩停靠。搬運那個沈重的黑色行李箱上車時,父親依舊堅持要幫忙抬一把,那隻佈滿皺紋的手背上青筋浮現,微微顫抖著承受重量。他想說不必了,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默默配合著父親的節奏,將過去的生活推上了行李架。他好像突然才發覺到父親的頭上多了的白頭髮。在他印象中,父親永遠是那個力大無窮的維修技工,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現在才發現父親多出的許多白頭髮。

三人選了下層後方的座位。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他則坐在過道的另一側。

巴士緩緩駛出,引擎發出低沈的轟鳴聲,像是某種沈重的嘆息。冷氣依舊開得很大,那種獨屬於香港巴士的、略帶人工香味的冷冽空氣鑽進鼻腔,讓他清醒得有些發痛。

他原本以為,在這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裡,父母會抓緊最後的機會對他千叮萬囑。他甚至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次對話:母親大概會叫他到了那邊要記得多喝水、別只顧著工作;父親可能會問他錢夠不夠用,或者談論一下那邊的治安。他準備好了一堆令人寬心的標準答案,準備在這最後的旅程中,扮演一個讓父母放心的成熟兒子。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車廂裡出奇地安靜,只有輪胎碾過公路接駁位的規律聲響,「咚、咚、咚」。仿佛為了配合這個情景,巴士上的司機和其他乘客,在這個通往機場的晚上,一起保持了沉默。

巴士駛過沙田第一城,城門河在夜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兩岸的高樓大廈亮著密密麻麻的燈火,每一盞黃燈背後都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正在吃晚飯、看電視、或者為了瑣事爭吵的普通家庭。以前他覺得這些景色沈悶、擁擠,恨不得早日逃離這座水泥森林;但今晚,隔著茶色的車窗玻璃,這些流動的光影竟然變得如此溫柔,如此遙不可及。

他偷偷側過頭,看向旁邊的父母。

母親雙手緊緊抓著放在膝蓋上的手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實物上,只是空洞地盯著前排座位的椅背,彷彿在發呆,又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父親則側著頭,臉幾乎貼在玻璃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隔音屏障和路燈。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默契。三人就這樣在沉默中,共同守護著這最後的平靜。

巴士駛入了城門隧道,短暫的黑暗後,視野豁然開朗。接著是一段漫長的高速公路,直到那座宏偉的青馬大橋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懸索橋在夜幕中亮著金黃色的燈光,像是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發光隧道。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以前是為了旅行,回來是為了回家。但這一次,跨過這片海,就是真正的遠行。

父親這時突然動了一下,指著窗外的大橋,低聲對母親說了一句:「青馬大橋,好光。」母親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係囉,好光。」

這是他們在整整七十多分鐘的車程中,唯一的對話。A41P 終於駛離了高速公路,機場客運大樓那標誌性的流線型屋頂映入眼簾。車速慢了下來,廣播裡傳來了機械的女聲,用三種語言預告著終點站的到達。

他看著窗外那些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轉頭看了看正準備下車的父母。「落車啦。」他輕聲說。

離境大堂比想像中喧鬧得多。

推著行李車走進去的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某種集體儀式的現場。放眼望去,顯示屏上飛往倫敦的航班櫃檯前擠滿了人。並不只有他,今晚似乎有無數個家庭都選擇了在這個時間點,將他們的人生連根拔起。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行李,紅白藍膠袋、被真空壓縮袋吸得乾扁的羽絨被、還有綁著彩色絲帶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情緒混合體,有人強顏歡笑地比著勝利手勢大合照,有人抱著年邁的父母哭得不能自已,也有小孩天真地在行李車之間穿梭追逐,對即將發生的離別一無所知。

他看著這一切,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荒謬的抽離感。或許在歷史那條漫長的長河裡,這種遷徙與生離死別本就是常態,只是沒想到,這次輪到了自己做主角。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個不停。那是朋友們傳來的 WhatsApp 訊息。 「順風!」 「去到那邊小心點。」 「得閒 Video call。」

大家都忙,又要返工,又要湊仔,沒人有空特意跑到機場來送他機。他原本覺得沒所謂,成年人的告別就該這樣乾脆利落。但當他抬頭,看到旁邊一家十幾口人圍著一個準備入閘的男生,又是擁抱又是拍肩時,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偌大的離境大堂裡,自己竟然是少數只有父母送機的人。

這讓他那原本就顯得單薄的三人隊伍,在人群中顯得更加孤清。

父親依然雙手插袋,站在行李車旁一言不發,眼神遊移在航班顯示屏和地板之間。母親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看著周圍那些熱鬧的告別場景,又看了看兒子,似乎覺得他們也該做點什麼儀式性的事情。

「阿仔……不如我地影張相?」母親試探性地問道,「見個個都影。」

他心裡其實是抗拒的。他不喜歡拍照,更不喜歡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像個遊客一樣展示自己的離愁。他環顧四周,實在不想開口叫陌生的路人幫忙,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請求,對此刻的他來說都顯得沈重。

「唔駛叫人啦,自拍咪得囉。」

他拿出手機,切換到前置鏡頭。他站在中間,父親和母親被迫湊近他的肩膀。鏡頭裡的畫面很擠,父親表情僵硬,嘴角勉強扯動了一下;母親則努力睜大眼睛,試圖掩蓋眼角的紅腫;而他自己,佔據了畫面的大半部分,表情是一貫的淡漠。

「一、二、三。」

「咔嚓。」

沒有檢查照片,他迅速把手機收回口袋。「好啦,差唔多要入閘啦。」

他從母親手裡接過隨身行李,那一刻,他感覺到母親的手指輕輕抓了一下他的袖口,但很快就鬆開了。

一直沈默的父親,終於在這個時候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混雜在機場嘈雜的廣播聲中,卻異常清晰。

「去到無論有咩事,都要打電話返屋企。」

這句聽起來甚至有點老土的叮囑,就是父親最後的道別。

他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只能擠出兩個字:「好呀。」

轉身,走向閘口。通過了安檢,過了海關,他站在無人駕駛列車的月台上。四周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他卻覺得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機械式地回覆著朋友們的祝福訊息,打著千篇一律的「Thank you」、「Bye bye」。回覆完最後一條,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相簿。

最新的那張照片跳了出來。

那是他們三個人在香港的最後一張合照。

他放大照片,想要看清楚父母最後的表情。可是,當手指在屏幕上拉大畫面時,圖像卻變得模糊起來。前置鏡頭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表現極差,充滿了噪點。

父親眼角的皺紋是模糊的,母親強忍的淚光也是模糊的,連他自己臉上的不捨,也因為手抖而變得不可辨認。

為什麼要用自拍鏡頭呢?為什麼不找個人幫忙用後置鏡頭好好拍一張呢?為什麼當時不多拍幾張呢?一股巨大的悔恨突然擊中了他。不是因為離開,而是因為他發現,原來這段二十多年的歲月,最後只剩下這張像素太低、模糊不清的照片。

他站在月台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三個模糊的人臉,眼淚終於毫無預警地,一滴一滴砸在了玻璃屏幕上。

這是第十夜。

2025年9月12日星期五

[十二夜]第九夜

《第九夜》

芳姨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收到兒子俊傑的電話。時間是凌晨一時三十三分。芳姨的年紀越來越大了,而兒子也已經三十多歲人,早兩年還在大陸娶了老婆,已經成家立室。她實在不應該還這麼擔心自己的兒子。反正他的老婆一點也沒有擔心,已經熟睡了。她想了又想,不太熟練地打開智能手機,她早段時間在議員辦事處搞的手機班處學會了看網上直播,打開了手機應用程式,看著街上煙霧瀰漫的直播片段。她好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有些擔心,但又只是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關掉了手機,走回她那用木板間成的房間。她居住的是那個市區山上的公屋,當年公屋入伙是清水樓,為了省下一些裝修費,她選用木板間的房間。隔音當然不好,兒子從小到大也多次投訴,但一家人住下來二十多年,也早就習慣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甚睡得著。雖然明天是休息日,她不用上班,可是她還是很想早些睡著,似乎睡著之後就不用想太多的東西一樣。

她對於兒子一直也沒有甚麼很高的期望。沒有要求他念書成績要有多好,也沒有要求他能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甚至沒有指望過他要拿多少錢返回家裏作為家用。當然俊傑大學畢業後也曾努力找工作,可是收入一直不太穩定,能夠供給自己生活已經很好了。俊傑唸書的時候也曾經談過女朋友,可是後來出來工作之後,反而跟女朋友分開了。俊傑沒有說甚麼,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沈默的孩子,而且也很聽母親的話,芳姨一直都覺得很安慰。可是,芳姨心中其實知道,當年俊傑的女朋友在大學畢業後認識了新的男朋友,而且大概是因為家境問題,那個女生借故就離開了自己的兒子。這件事芳婷雖然知道,所以一直沒有在兒子面前提起。

後來俊傑因為公事,有一段時間返回到內地工作,過了一年,他突然跟自己說認識了個內地女孩,對方也沒有甚麼要求,簡單地註冊過後就辦理來港定居的手續。家中突然多了一個人,對於芳婷來說當然也有一些不習慣,但是考慮到俊傑的收入一直沒有甚麼改善,根本不可能兩口子自己搬出公屋居住,她認為忍一忍,也就習慣了。而且俊傑的收入在婚後仍然可以維持自己及太太的生活開支,她聽一些鄰居說,自己的兒子已經算很好了,起碼沒有在成家之後仍然要依靠父母。芳姨也是這麼想。而且香港地租金貴,樓價更貴。雖然與媳婦相處算不上融洽,她也總是叫兩人在自己這個公屋單位居住,如果能儲下金錢的話到時候再搬出去也可以。

甚至在兩年前,她打聽到可以去樂富房委會客務中心問一下如何申請公屋。由於自己一人長者申請符合資格,對於現有的這個單位雖然有些不捨,也老老實實地填了申請表格,希望有一天自己排上另一間公屋,這個單位就可以讓兒子申請轉換成為戶主,起碼在居住方面不用自己操心了。而自己在做了保安多年,生活也非常節儉,如果上樓後自己居住的單位租金也會更便宜一些,省下來的積蓄也可以應令單位的簡單裝修,應該可以安渡晚年,也毋須要孩子的照顧了。

芳姨已經單身多年,她的丈夫當年是中港貨車司機,也曾賺到不少錢,而且那個行業是現金支薪,不用說不用交稅,甚至使他們一家三口都可以申請公屋。可是當年的經濟環境雖然好,錢賺來容易,但也去得快。他跟許多同業一樣,在內地包養二奶,把錢都花到其他女人身上去了。芳姨是個傳統的女人,居然沒有投訴甚麼。丈夫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雖然也有將家用定期交給她,但芳姨知道自己要的不是這些。

後來金融風暴,經濟環境開始轉差,而中港車司機這個因應時勢而風光一時的行業也日漸息微。丈夫收入減少,甚至有時候沒有任何收入,所以就索性沒有將家用帶回家。也許是沒有面目再面對他們兩母子,也或許是因為心中已沒有了香港的家人,那個印象已經變得模糊的丈夫就沒有再回來了。只是到了某一天,家事法庭寄來了一份離婚申請,她沒有太多關於法律的知識,心想或許是那個女人想跟他結婚吧?她沒有多想甚麼,簽署了同意後等了幾個月,一張絕對離婚令就頒下來了。她曾經到房屋署的辦事處去問,主任很冷漠地跟她辦好了戶籍刪除的手續,一些細節過了一段時間都忘了。只是她還記得主任在冷漠的表情下還是說了一句︰絕對離婚令是重要的法庭文件,為免以後要去補領,還是好好地存放好吧。於是她一直小心地保存在家中。

芳姨還是睡不著,她按了一下床頭的手機,時間已經快三時了。她還是鼓起了勇氣,按下了兒子的電話。待了良久,電話終於有人接聽了。「喂,阿仔呀?你去咗邊度呀?」她小心翼翼地問,心中祈禱不是自己想像的那個答案。

「阿媽,你咁夜仲未瞓嘅?我...我同同事去唱K...會盡快返嚟,唔使等我門啦!好夜啦,你快啲瞓啦!」俊傑隨即便掛斷了電話。

芳姨稍為放下了心,但心中還是覺得很不安。因為在電話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很明顯不是唱K的歌聲,而是街上人們的叫喊聲,跟她在手機上直播中聽到的聲音是如此的相似。

自從兒子長大之後,她一直都很聽從兒子的說話。俊傑的讀書成績雖然不算是很好,但她總覺得大學生說話是有道理的。但這個夜晚,她決定不再聽從兒子的說話。她靜悄悄地換好了衣服,穿上了一雙拖鞋,決定到附近走走看。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甚麼地方。為甚麼他要冒著這樣的風險,她真的很想知道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然後,我搵咗成晚,我都搵唔到我個仔呀...主任,你話點算好?我得呢個仔...我淨係想佢平安咁返到屋企...」芳姨一臉憔悴地跟我說。我只是一個負責公屋申請查詢的小小主任,我應該說甚麼呢?或許她真的很擔心,而且找不到任何可以傾訴的對象。旁邊的同事聽到了她的說話,看了看我。我故意清了清喉嚨,隔著那一塊玻璃跟她說︰「女士,我已經清楚解釋你嘅公屋申請進度,麻煩你離開,我會叫下一位申請者嚟。至於其他問題,我真係答你唔到。」我停了一停,還是忍不住講了一句︰「希望你阿仔平安。」

隔了好幾年之後,我還是很難忘記當日芳姨當時那種求助的眼神。而且在這幾年才慢慢發現,自己為甚麼還是要鼓起勇氣,才敢向一個市民送上一句最簡單的祝福。

這是她的第九夜。

2025年5月29日星期四

[十二夜]第八夜

「第八夜」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絨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旺角喧囂了一天的街頭。白天的擁擠和喧鬧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離,只留下依舊閃爍的霓虹燈招牌,在潮濕的空氣中投下迷離的光影。花園街兩旁的鐵皮攤檔早已卸下白天的面具,沉睡在黑暗中,只偶爾傳來遠處酒吧裡喧鬧的音樂聲。

時間指向晚上十一時二十分,街角的喧囂似乎也開始放緩腳步,等待著午夜的來臨。一輛輛的士拖著疲憊的身軀駛過,載著各自的故事消失在夜色深處。

十一時三十,一道略顯緩慢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花園街的轉角。那是小巴站的站長,一頭在夜色中更顯蒼白的頭髮,卻搭配著一副挺拔的身材。他架著一副銀邊眼鏡,臉上歲月的痕跡並不明顯。他徑直走向停靠在最前面、等待著乘客的805S綠色小巴,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舊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借著微弱的燈光,潦草地記錄著什麼。

完成記錄後,他將筆記本塞回口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指尖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永遠穿著一件沒有扣上鈕扣的格子恤衫,衣領微微翻起,遮蓋著他頸後已然褪色的紋身。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啪」的一聲,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寂靜的夜裡跳躍,點燃了香煙的末端。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一縷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融入潮濕的夜空。他深吸一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平靜。

站頭旁,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年輕男子,自信地露出他雙臂色彩鮮豔的紋身。站長只是笑了一笑,向那個男子輕輕說了一聲:「可以上車了。」直至第一輛小巴上滿了乘客,然後開走,站長也沒有再望向小巴一眼。雖然小巴是專線行走,但原地站立的他跟駛離的小巴,以及車上載著的人,交錯而過,似乎是不知目的地一般地向著某個方向越走越遠了。

第二輛小巴很快又駛到站頭,車上還載著零星的乘客,在這個時候才出來旺角的人並不多。一個打扮得艷麗的小姐下了車,她穿著一件閃爍著廉價光芒的貼身連身裙,腳上是一對露趾的斗零踭的高跟鞋,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搖曳。她帶著濃重的口音,用不太流利的廣東話向司機道謝,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卻又渴望著什麼的神情,緩緩走向站頭旁邊那間霓虹燈招牌刺眼地閃爍著的夜總會。

站長依舊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他瞇起了眼,指尖又熟練地抽出了一根香煙,銀色的打火機再次跳躍出微弱的火光。升騰的煙霧如同輕紗般,半遮半掩地籠罩著那位小姐的身影,也模糊了站長鏡片後的眼神。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層煙霧,看到了另一些在相似的夜晚、相似的霓虹燈下出沒的女子,那些為了生活而努力綻放,卻又常常在夜色中顯得脆弱的身影。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如同夜總會裡迷離的光線,在他腦海中閃爍。

當年的他面對過很多刀光劍影,對於女人,他當然曾經有過很多。可是總不想被那些女人束縛住自己,直至他遇到了那個同樣說著不太流利廣東話的她。也許是年紀漸大了,也或許是這個女人真正有一點原因成功俘虜他了。於是他們結了婚,也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沒有過多久,她總是叫他快些金盆洗手,好好找一門正行工作。他也總是不以為意,總以為自己可以在社團中出人頭地。就在孩子兩歲的那一年,上得山多終遇虎,他終於被捕了。在塘福監獄的那幾年,最初她有來看過他,理所當然地,來探他的次數越來越少。至於外面的那些「兄弟」?當然是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他。

出來後,她走了。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只留下了7歲的兒子。他應該感到慶幸嗎?她獨自離開了,沒有跟他爭奪所住公屋的居住資格,而是自己尋找更好的生活了吧?意識中的他冷笑了一下,那是因為那間公屋單位實在太小了吧?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父親了。

下一輛小巴又駛了進來。他提起站頭一個空錢箱,走上小巴,機械地在小巴的錢箱手柄搖了幾下,確保所有錢都已掉進原有的錢箱。然後他更換新錢箱,再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公司的八達通卡,在卡機上收集所有的餘額。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就好像這個夜晚的世界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一樣。下了車,他招了招手叫排隊的人上車,再在站頭放好了舊錢箱。望著排隊上車的人,他又點起了一枝煙,站在那裏叼著。

他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當通宵更的。

新生會的社工很好,幫他找過不同的工作。他沒有學歷,為了生活,也為了不再沾手那些會讓他再次入獄的勾當,他當過快餐店員,當過清潔工,但是薪金實在太少了。他也曾想過當保安員,好像也不錯,他開玩笑地跟社工姑娘建議,大概跟我以前當夜總會「睇場」是差不多的意思吧?社工尷尬地笑了笑。後來他才知道,要考到保安牌照,有沒有案底也是一個警察牌照科需要考慮的因素。

小巴上滿乘客後又駛走了。他抽煙抽得很快,這根香煙也差不多要燃盡了,然後他又把煙頭丟在地上。象徵性地踩了一下。他的兒子常常跟他就抽煙的問題起爭執。

兒子的讀書成績好像不錯。「好像」是因為他不太懂那些學校的事情。他從來也不過問,只是盡力地每個星期給他足夠的零用錢,要家長簽署的地方,兒子都會在空白位置用鉛筆畫上一個圈,然後叫他簽署。其實他從來都沒有仔細看過,老實說,他認真看也許也看得不太懂。他只知道,兒子沒有留過級,也沒有跟同學打架,一直到上中學,以至後來唸大學。他除了知道那是一所大學之外,對這些學術上的東西實在是一無所知。正如他的兒子也不會理解自己父親的過去,除了知道他曾經進過監獄之外。

公屋的單位很小。小到他們在生活的每個細節上都可以起衝突︰兒子總會抱怨他在家中抽煙、他也會抱怨兒子為何在他晚上休息時還在做功課、兒子又會抱怨他不會做好家務。衡突就是這樣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跑到旺角,跟從前的「兄弟」喝酒。

然後他就接下了通宵小巴站頭這份工作。

然後就這樣他們父子兩人的生活作息終於完全錯開,不會有任何交集。即使他們二人是住在同一個一百四十多平方呎的公屋單位之中。

他又點起了一枝煙,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兒子了。他居然對兒子的樣貌有些模糊起來。就好像是那些他吐出的煙霧一般。

又一輛小巴駛進站頭了。

這是第八夜。


2025年5月2日星期五

[十二夜]第七夜

 
《第七夜》


那是布里斯本—對,是布里斯本不是布里斯班的那個年代。Brisbane 的冬夜來得很早,有點乾爽,也有點無情。

相隔幾千公里的香港正值潮濕悶熱的夏天—那種感覺用蒸籠也不足以形容。南北半球相差的不止是地球儀上的緯度,而也許亦包括着兩個不同地方的喜怒哀樂。

我站在這個漆黑夜靜無人的街頭,一邊與同學聊着天,一邊左顧右盼尋找晚餐的落腳地。Hungry Jack? 今午才因為趕著與教授面談交流會中要分享的網店計劃而匆匆吃過。每餐都吃一樣的快餐可不是一個健康的訊號。

同學顧賢吃東西向來不講究—他可是個學術控。沿著緩慢流動的布里斯本河,依據著它的速度向Central Street 進發,再這樣走下去都快要回到寄居的Spring Hill 了。

走到平常不怎麼經過的十字路口,有一家營業中的Subway, 我與顧賢二話不説便走了進去。無他,風有點冷,人也有點餓,也許走進去只是為了找一個避風的港灣。

胡亂地點了餐,我們坐了下來,這是一家不小的Subway, 餐廳內還有一些懷舊的佈置,就好像是那個屬於六七十年代的唱片機。

喝著可樂,咬了幾口三文治,依著我戒不了的壞習慣,又再次東張西望起來。快餐店在這個時間沒有甚麼人—實際上除了我與顧賢二人之外,就只有店員跟店裏那個老女人。

用「那個老女人」來形容長輩似乎有點不敬,但看到她的情況,這個詞語似乎已經是最貼切,也算最為中性的了。

即使在最繁忙的時段中,還是能夠立即從人群中看到她,何況是在寂靜的夜晚?她一身衣衫襤褸,灰灰黑黑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中拿著個Subway 紙杯,拼命地往口中倒著些甚麼。

她往口中不停地倒著,正當我懷疑她手中紙杯的底部實際是通往另一個次元之際,她的動作終於停下來了。然後我又看到她的嘴在咀嚼著,似乎是努力地消化甚麼。

搖了搖手中的紙杯,彷彿是空了。她又走到快餐店門前的汽水機。我以為她真的很渴,卻看到她只是從機中央的冰塊供給處裝了滿滿的一紙杯冰塊,跟著又慢慢地走回她的座位。

當她坐回去後,又把紙杯拼命地往口中倒著。或許我見鬼了,她原來在把冰塊倒進口中,接著咀嚼它們。可她的臉都已經冰得青白了。

顧賢沒有注意到這個老女人,只是不斷地跟我講完成了交流會後何時到Long Pine 去玩一下,學業要緊,卻也要張弛有度,難得來到南半球當然得好好的遊玩一番才不枉此行。

我唯唯諾諾了一下,甚至連自己說過甚麼也不太記得起來。她無神的雙眼、麻木的咀嚼、拼命的倒著最終只是化為食水的冰塊,這好些畫面合起來到底是一個瘋婆子還是我的生活,實在有點分不開來。

只記得走出店外的Brisbane 冬夜,有點乾爽,也有點無情。街道上三三兩兩走得東歪西倒的酗酒青年,看著這個畫面,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早知道剛剛就應該喝一杯熱飲,可樂喝過後身子更有一點涼意。顧賢走在我前面,拉起了身後一道長長的身影,幸好我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並不用為自己的獨影埋單。

努力地搖一搖頭,勉力地跟上同伴的步伐回旅店去。

這是第七夜。

[十二夜]第六夜

 
《第六夜》

雪盈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身裙,長髮及肩,不是那種人工的筆直而是有點自然的捲。膚色晰白的她唇上一點胭紅,對比強烈。右手拿著一個黑色手提包,無名指上閃亮的鑽石戒指宣示了她的狀態。

走近她的身邊大概可以嗅到一陣酒氣,瞇起雙眼靨如花,可想而知她酒量不錯但也喝了不少。信步走進了路旁的又一間酒吧。桌上滿是吃剩的花生殼,她順口又跟酒保要了一品脱的啤酒。

看著對面的Hard Rock,這家掛滿了加拿大旗的酒吧內華洋雜處,雪盈邊喝著啤酒邊拿出智能電話在按,其實在應用程式之間翻來翻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按些甚麼。也許她是在等一個以後也不會出現的人。

雪盈隨手把手提包放在桌上,主觀地以為自己躲藏在酒吧某個幽暗的角落,那是因為她沒有看到自己身穿的白色是這樣的耀目。也因為,在旁邊輪轉的旁人,對她的存在,有如空氣似的冷漠與理所當然。

郁邦左手拿著罐青島啤酒,走在這熙來攘往的街上,默默地感受擦肩而過的路人在歡欣地慶祝耶誕,忍不住提起左手又喝了一口。天氣有點冷,手有點抖,喝下去的啤酒卻有點苦澀。於是他瞇起了眼,又皺了一下眉頭。

街上的人越來越擠,郁邦向右側了側身,街對面是亮起紅光巨大的Hard Rock霓虹燈。下面坐著一桌桌的人。看到那些人在歡笑玩鬧,只隔著兩條行車線的他感覺卻很遙遠。那是另一個世界,有如飄浮在地球軌道上的某個廢棄了的人造衛星,孤獨地望著從沒有交集同時運行在太空的伙伴一樣。缺乏了動力的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反正人潮都在往前擠,那是無從抵抗的引力。

雪盈很快喝光了啤酒,杯上留下了一個個Angel's ring,她打開了手提包,拿出長長的錢包,抽出了鈔票放到桌上。有點踉蹌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的離開酒吧。隨著她的腳步,我的視線轉移到了牆上寫了一句:there is no strong beers, only weak men。我想,她是有點醉了。

郁邦順著人潮的引力,前後左右都是人,他卻甚至無法認清楚這些人的的臉孔和長相。也不知道下一站的目的地。只是緩緩地、緩緩地移動著。如墜落到太空那無邊的黑暗之中。他也沒有掙脫的能力與意慾。

在雪盈打開錢包的瞬間,我瞅到她錢包內放了一張加工了的貼紙相,那有些年月的相片中,是她與一個看來有點頹唐的男子的合照。上面寫了個心形符號與英文名字。Shirley 的中文名字一定是雪盈,我主觀地這般認為。然後我的思緒便在那漫無邊際的漆黑中除卻限制地伸展開去。在喧鬧的深夜中我沒入了暗角,我自己這麼認為。

這是第六夜。

[十二夜]第五夜

 


《第五夜》

初夏,東亞南方小島上的這個夜晚潮濕悶熱,教人透不過氣來。郁邦拖著疲憊的身軀,與旁邊的同事強作歡顏,討論著今天又約了多少個客戶見面,又簽了多少的保單,達到了每月公司指派下來的指標。

郁邦是個保險經紀。每天西裝挺拔來回在眾商業區之間,有時候在高樓大廈中穿插,他會在路口停下腳步,站在垃圾桶前,點起一根香煙。在雲霧之中,他也會有點迷失。也有一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感嘆。

每天重覆的説詞,甚麼危疾醫療基金保增長住院之類,郁邦偶爾也會跟身邊的朋友抱怨,保險投資業在這裡已經發展多年,為什麼大家還好像對此一無所知似的?朋友多數笑笑附和一下便不會再説甚麼。郁邦也知道朋友同學之中多有顧忌與他深談的,因怕他會向身邊的人推銷這些有的沒的。當中只有一個人會認真地回答他。

「其實不是人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因為大家都太善忘了。」雪盈雙眼望著他,認真地向他説。「所以你的工作才重要啊,你要一直重覆地對大家解釋清楚,提醒大家,因為這裡的人都一直很善忘。」

走到百德新街,人群多了起來。郁邦信步走向地鐵站,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人實在是太多了,比平常都要來得多。行人專用區兩旁一個個攤檔,一個個講者激動地説著甚麼。郁邦聽不太明白,或者説,他也不想聽明白甚麼。旁邊的人有年輕的、有年老的,當中許多人身穿素衣,神情肅穆。郁邦不明所以,轉身上了商業大廈吃晚餐去。

餐廳位於二十一樓,景觀也很好,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整個維多利亞公園。郁邦找了個近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他常常這樣一個人吃飯。自從雪盈離開他以後,這三年來他常常都這樣,一個人吃晚飯。

拿起智能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郁邦想不起自己拿著電話可以做甚麼。在等待晚餐送來的片刻,他突然發覺自己無事可幹,於是他向窗外望了望,一望之下,他被嚇了一跳。

他看到整個維園都是人。黑壓壓一片的,數不過來。人群中逐漸亮起了一點點的光,一點兩點三點⋯整個維園彷彿都亮了起來。「卡邦尼意粉。」毫無感情的陳述句。郁邦轉過頭來,卻連抛下這句話的侍應的背影也看不到。他也沒有介意,拿起叉子低頭便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他驀然驚覺,今天是六月四日。於是他又放下了叉子。回過身來,看看窗外的點點亮光。

「其實不是人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因為大家都太善忘了。」

「你要一直重覆地對大家解釋清楚,提醒大家,因為這裡的人都一直很善忘。」雪盈這樣説。

這是第五夜。

[十二夜]第四夜

 
《第四夜》

噹啷一聲,阿政工作服中忘了拿掉的螺絲起子就跌了在地上。阿政伸出滿是油污的右手撿起了它。嘟噥了一句甚麼,便又把它放回了工作服的口袋之中。阿政講話大概有些𦧲舌,有時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講甚麼。

晚上七時,今天的維修單有點多,阿政的身材有點胖,動作也有點笨拙,所以也就比同事晚了一點下班。他是一名車行的維修員。

同居女友小喬是個文員,今天她説下午要請半天假,現在應該已回到家了吧。阿政心想。晚上不擅煮食的女友不知道又會煮些甚麼來折磨他的腸胃。每次他嘟嚷投訴著晚餐的質素,小喬都會裝作聽不到他説甚麼。這件事對阿政造成了一定的困擾。

坐在回家的巴士上,滿身汗臭的阿政發現到不但是一同下班的辦公室女郎,而是連滿首花髮的大叔都不願坐在他旁邊。他有點不好意思,兩手抓住了自己的膝頭,一直到下車。當然他旁邊的位子總是空著的。

下車後,他開始感到肚餓,路過屋邨商場的麵包店,他忍不住買了個大麥包以防萬一。始終女友在煮食上給他的驚喜實在是每天皆有新鮮事,有個麵包總也聊勝於無。而他倆微薄的收入也不好總是在街外餐廳就食。

打開家門的一刻,阿政就覺得有點奇怪,怎麼小喬還沒回到家呢?於是他就把家裏的燈亮了起來。他是真的以為小喬還沒有回到家中。於是為免被女友回到家後再度痛罵,他直接到廁所洗澡去了。

阿政左手拿著一條毛巾在濕瀝瀝的頭上搓呀搓的走岀來了。饑餓難當的他,右手同時拿起回到家時放在廁所門側小櫃頂那盛著大麥包的膠袋,順步走回房間。

打開房門,倏地看到小喬坐在他倆的睡床上,雙手掩面,嗚嗚的在哭。阿政嚇了一大跳,口中又嘟嚷了一聲,但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説甚麼。

小喬坐在那裡還是只懂得「嗚哇」地大哭,阿政也只好呆呆地站在房門,有點不知所措。過了良久,小喬終於掩著面有氣無力的喊了岀來。

「我今天下午⋯請假到醫院拿報告⋯怎麼辦⋯我⋯醫生説⋯我有了Cancer...」小喬斷斷續續地説道。「我⋯我有的⋯是乳癌呀!怎麼辦⋯阿政⋯怎麼辦⋯」

阿政站在房門口良久,不發一言。單位內靜得只聽到小喬自己的呼吸聲。又過了良久,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小喬也靜了下來,絕望地放下了自己的雙手。

她卻看到阿政頭上放了條抹頭髮的毛巾,雙手在拿著一個膠袋,口中在啃著一個大麥包,雙眼看著她。看到她的雙手放下來了,阿政便邊啃著那個麵包、邊對她嘟嚷了句甚麼。

「小喬,不如我們結婚吧。」這大概是阿政有生以來講得最清晰的一句話。可是他平衡感有點差,吃著吃著頭頂上的毛巾就掉下來了。

[十二夜]第三夜

 「第三夜」


抬起左手,腕上的手錶顯示著2008年2月8日的時間是晚上8時左右。好像是7時將近8時,也好像是8時多一點。時間沒有腦海中的畫面那樣來得印象深刻,我用右手拿起喝至半空的啤酒罐,又再往口中倒了一點。


啤酒已經不再冰凍,喝下去有一點苦澀,味蕾為之一震。望了望左方近在咫尺的、橙色的垃圾桶,心中不禁想:原來時間尚早。這個農曆年可真是難過。


我當然掛念家中的高床軟玉,可是為了該死的學會會務和光榮傳統,我還是得在這條骯髒又熱鬧的街道上待下去。不遠處人聲鼎沸,食物的香氣和後面的政府公廁異味在這個場景下竟詭異地融合在一起。頃刻之間我有點分不清楚那是否就是從前的、那久違了的臭豆腐的氣味。


小食檔與公廁的對面金碧輝煌,那不知是繳交學費還是屬於賭博場所的麻將館。既是花開盎然換新枝的新年,那進進岀的人們想發個新年財的意願當然也很好理解。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了解到這不過是一場零和遊戲,最終的贏家是提供場所收取佣金的麻將館本身。


左方耳邊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我不禁回頭一望,一隻黝黑的手在垃圾桶中不知在尋找些甚麼。


是我虛偽了,其實我知道這隻年老無力的手在做著何事,只是作為一個不識五穀、五體不勤的大學生,口中堂皇冠冕卻不敢面對這隻手的主人,更何況是他的雙眼。


我身處在世界上其中一個最繁華最富裕的地方。


但身邊的冷漠與囂鬧混和得如此徹底,包括我自己。我不禁想,是甚麼樣的力量使我的雙眼仿似被關閉上一樣呢?這個城市中的每一個人,就好像村上春樹所言,是運行在各自軌道上的人造衛星,相互之間可視卻從沒有交集的一刻。


「傳說中痴心的眼淚會傾城,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我又抬起了右手,喝了口啤酒,忽又覺得淡淡然的,沒有甚麼味道。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在人車爭路的喧鬧中,我不知不覺之間睡去了。這是第三夜。(完)

2016年7月16日星期六

[十二夜] 第二夜

「第二夜」



這個故事不知應該從甚麼開始,也不可能用其他甚麼作結尾,因為有些事情不知是從何時開始,也永遠不會有終結的。

通宵的經驗你一定也有很多吧!對於我來説,所謂通宵也算是常事,而熬夜多了,便能總結出幾點挺重要要注意的事項:

第一便是不要吃太飽。當你晚餐吃得太多,血液都會流到胃部幫助消化,到了夜半之時你的睡意便會顯得更為強烈。

第二,在熬夜時你一定定要多走動,最好是能跟身邊一同熬著的人多説話,就算是毫無營養的嘴砲也無妨。

最後,要注意早上六時到七時的那段時間,天剛亮,街上漸見行人,這是最容易睡著的時間。就算是平常失眠的人,到了這個時間也特別容易睡著。

我就是在那種六時到七時的時間遇見容姨的。那是一個跟同事剛好完成一次通宵工作的清晨。

容姨一直對人説,她本來有個兒子,五歲那年失散了,但是碰著骨頭連著血,她總感覺到她的兒子還在。只是不知到哪裡去了。

她那對細小而朦朧的雙眼中,我雖然看不到甚麼,但不知為何我會感到她從內散發出來的一種力量,這種是屬於「執著」的力量。

容姨帶在身旁有那麼一袋袋的東西,我不清楚那是甚麼,但時間在那些超級市場的膠袋呀、成衣店的紙袋呀、紅白藍色的帆布袋呀甚麼的表面上留下了軌跡。我大概能想像裏面的東西已經放了好久好久,也許連容姨都忘了放了有多久。

她總坐在那廿四小時開放的快餐店的角落,自言自語著她的兒子在五歲那年不見了、那年她廿五歲,還在工廠當女工,那是一個菠蘿包只須五毛錢的年代。其實也不用她提醒,看到她額上的橫紋和鬢上的斑白,我也明白到那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

歲月摧殘她的軀殼卻無法改變她思念兒子的心。而除了對他的記憶以外,她應該甚麼也無法留下了。

快餐店的角落是一道透明的玻璃櫥窗,外面是一棟棟將要被拆掉的舊廈、還有零零落落地掛在這個舊區中的所謂豪宅。我忽然覺得很諷刺,這個城市除了名字以外還剩下甚麼?添馬艦沒有船、雪廠街沒有冰、賽西湖沒有水。

也許應該像容姨一樣,忘掉時間對我們的侵蝕,一直叨唸著過去的時光:那些喜樂、那些痛苦、那些哀愁。因為到了某天,驀然回首,我們會發現,在這個容易遺忘也容易被遺忘的世代,除了堅持叨唸著,除了堅持,我們其實甚麼也沒有剩下來。

天又光了一點,耳裏聽著同事跟我講要買樓的「夢想」,或者是我太睏了,我其實沒有理解當中的甚麼。因為天光了,容姨慢慢地拿著她一袋袋的東西離開。我了解到她是為免影響到快餐店早飯時段的生意。我隔著玻璃櫥窗看著她,晨光霧濃,她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長長的。就如同歷史一樣。

吃著快餐店的食物,看到容姨離開後的餐桌上只有一杯店員供給的清水,我眨了眨眼睛,身前漫熱的咖啡冷了一點,也淡了一些。

[十二夜] 第一夜

「第一夜」


有時候走在街頭,我總會留意街頭上的音樂表演者。但這個故事卻是從那個背對著我、身穿快餐店制服的女孩身上開始的。

陳穎琪,一個本人都因為過於平凡而厭惡的名字。可是到了今天,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只會稱呼她的全名,卻沒有叫她的英文名字。她以為,關係親近的朋友會叫她的英文名。

她對於自己的童年沒有太多印象,似乎是被甚麼柯式製版蓋過了一般,覆著了就再也想不起來。是因為大家的童年都大同小異吧?她有時候想,而且也沒有分享的對象。因為她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她在尖沙咀星光行地庫的快餐店上班,工作時間是早上七時到晚上七時。所以,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

家住牛頭角啟業邨的她,每日都乘13X巴士上班下班。固定的路線,固定的時間,甚至是固定的人物。有時候她都忘了自己到底身處何年何地。因為一切都像是一個迴圈,她繞來繞去也找不到岀口。每晚下班,從巴士站望向維多利亞港,燈光依然燦爛。那些光線的來源就好像是桃花源一樣,是她沒有到過、只存在於想像中的神秘海島。

可是黑膠唱片播久了也會跳線,她重覆的生活終於也有了一點改變。那晚她下班,走上地面,呼吸著那⋯刺鼻的廢氣。耳中卻傳來了歌聲,那是一個年紀跟自己相仿的男生。衣著帥氣,又拿著個結他,在自彈自唱著甚麼。

「不要著燈,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站著、聽著這個男生唱歌,也許是半個小時吧。不為了甚麼,大概只是生活中一點叫作娛樂的東西吧。一邊聽著歌,她抬頭看看身邊的尖沙咀,人更多了,海對面的霓虹燈牌也變了不少。她突然明白到,其實這個地方,並非一成不變。沒有變的,恐怕只有她自己而已。

就這樣,伴隨著歌者的音樂她的眼神多了點似乎是期待的訊息。她是期待著一些甚麼東西吧?我想。

對面響起了對講機的聲音⋯兩個軍裝警員走進歌者的身旁。歌聲戛然而止。我確實聽到了,不是靜默,而是確實有些甚麼被打碎了的聲音。

「如果有人在你表演時給你錢,那麼你就算是在行乞⋯」我沒有理會上面照片中在發生甚麼事,但我在現場看到那個快餐店女孩空洞的眼神,那種無力感差點要使我掉下淚來。看著她制服上的名牌和表情,我在想,是哪一個無形之手狠心地把她的黑膠轉盤調回正常的呢?我想了很久卻沒有答案。








噢忘了説,那個名牌上寫著Winky 這個英文名字。(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