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
前言︰《革命》這篇文章是我離開城大前的最後一點足跡,也挺有意思。是城大編委《Cityprint》於2007-2008年革新後第一期登出的其中一篇文章,編委的老鬼Tiff君找我寫的。也許跟從前他們寫的一點不一樣,他們還挺喜歡的。後來曾經登在新浪blog,當然後來網站關閉了,幸而有備份存檔。時隔將近二十年,現在看來,還是一篇自己比較滿意的文章。
改變自己、改變他人,在改變的過程中尋找自己、找尋他人。這就是革命。 1.李斯長揖伏地,黑色的長衫四平八穩的鋪了在他上。 他的心情很緊張,汗都快要從長衫中透出來,教他感覺到脊背都是涼颼颼一片的,連心臟都有一種快要跳出來了的錯覺。 殿內不止他一個人,卻沒有一絲的聲音發出來。 那幾根殿外射到高台上的光線,透過反差把上面的那個年幼君主的臉容給遮蓋住了。 李斯想,這小子站在台上的感覺可真神秘,一點沒有平時在花園中嬉鬧的孩童模樣。「只是缺了一個冠,」他想。「否則那感覺可真像是一個君王。」他身軀不禁一震,「御下之術,行法之勢......」這君王將來是否可以行法呢?所行的又是何法呢? 「李斯!」他的聲音很低沈,很雄壯,在男人間,這種聲線很有吸引人的地方。 「你這幾天給寡人說法,很好。」 「臣不敢,謹以臣畢生之學獻與吾王。」 「以法制人,而法制於人。李斯,你真的認為可以法制天下嗎?」 「人性本是趨利而避害,用明文法規把人的行為限制在一定範圍內,天下可大治。」 「那......寡人可治天下嗎?」 「臣不敢想。」 「寡人倒是可以告訴你,這天下得由寡人來治!天下之人都像你一樣,畏秦懼秦,但是想到天下將由我秦一統,卻又不肯相信。天下分封已久,天下人都覺得分封是理所當然的,繼承先祖的田畝是正常不過的。寡人偏要結束這七百多年的分封!亂世必定由寡人來結束,其他的寡人都不管了。」 「臣敢問吾王,這天下之人會答應嗎?要天下之人都改變,他們答應嗎?」 「李斯,你不明白。寡人是王,是君主,他們都是在寡人身邊的虎狼之徒,寡人也明白如此去做不疑於虎口奪食,雖虎口奪臂,寡人還是要如此去做。那你明白嗎?」 李斯其實很不明白,他只是習慣性的點了一下頭。此時的他又如何能夠明白呢?一個沒有任何地位的食客,能夠有的,只是為主而勞的思維。 那君主見李斯沒有答話,便自嘆了一口氣,慢慢的步下了台,緩緩地走到那殿的門口處。 他道:「李斯,你還是站起來吧!寡人不慣。」 李斯伏得久了,也忍不住站了起來,雙腳不免有些顫抖。「謝吾王。」 「李斯呀,你說,這天為甚麼是藍色的呀?」這年幼的君主竟突然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呃......這......臣確實不知。」李斯心想,這天是藍色的,是理所當然的呀!王上畢竟還是小孩,看過幾本名家的著作,便為難起身邊的人來。 「寡人也不知道。因為寡人不知道,所以寡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變天。」 「臣愚鈍,願聞其詳。」 「那你可知為何寡人要跟你們這些食客學習百家之見?」 「你又可知為何寡人要想盡方法得到權力?」 「你可知為何寡人想一統這天下?」 「臣......不知。」李斯的冷汗又開始滴下來了,想了想便又答道:「因為吾王乃是百年人君,當然知道我秦必須力求奮發......」 「李斯,你知道我不喜歡聽廢話。」 李斯又揖,連忙道:「如此,臣確是不知。」 「寡人要跟食客學百家之言,為是要理解人。唯有理解人,寡人才能御人,而非御於臣。」 「寡人最討厭儒者,老跟人談禮樂,只知受制於禮樂,卻不知以禮樂制於人;墨者個個英雄過人,勇武有之,才識有之,可是要寡人只被人打,卻不可以打人,這種食客,不要也罷;你們這些說法、說術、說勢的,講的是人貪生而懼死的本質,寡人比較喜歡,不過......」 「李斯,你明白嗎?寡人要的不是用哪家哪門的學問去一統天下,去爭奪權力。寡人要的只是改變這天下之人!一想到可以憑一己之力改變這天下所有的人,寡人就禁不住心頭澎湃!」 李斯喃喃道:「改變天下所有人嗎?」 *** 秦王政二十六年,齊亡,天下一統。 大周七百年的天下,沒有人會覺得分疆裂土有甚麼問題;秦至今日二千五百年的天下,沒有人會覺得國家的一統有甚麼問題。 大周七百年的天下,七國書異文,言異語,度異尺,量異斗,權異衡,車異軌,沒有人會覺得有甚麼問題。 秦後二千五百年,我們還在為繁簡中文喋喋不休。 這個名叫嬴政的人,一直影響著二千五百年後的我們。 叱吒風雲,權傾天下,為所欲而為,這是革命嗎?
2.延安,一片黃土大地,一個個窟洞,一個個分不清臉孔的人。 他蹲在地上,口中叼著一根香煙,右手在黃土地上不知道在畫些甚麼。旁邊有幾個打扮相近的人席地而坐,輕輕細談,不知在討論甚麼話題。 坐在地上的幾個人中有一個身材中等,臉稍有些長,容貌慈祥,具有極大的親和力。有一個身材矮小,臉有些圓圓的。他們看起來就像知識份子,可是打扮跟他們的氣質卻是格格不入的。 或灰或綠的簡樸布衣,頭上頂著一頂布帽子,上面別了個鐵造的紅色五角星星。 又圓又闊的臉上有一顆醒目的痣,痣旁的大嘴緩緩地呼出了一口煙。 這幾個人之中,就只有他一個看起來像是一個痞子。跟他一身的裝扮倒也匹配。 「不過,領導的眼神跟別人很不一樣。那種對甚麼事都好像很不在乎,但對眼前的人都有一種看穿的感覺。」那個姓鄧的矮個子想道。 「同志們,我們的戰略到這裡已經成功了一半。」他原來還是這群人中的領導。「西北可是個好地方,那蔣禿頭只顧百萬大軍在城市耀武揚威,他還是不知道日本鬼子打的是甚麼算盤。哼!一味的退讓,有用嗎?那倒也好,凡事不是有所謂否極泰來的說法嘛!鬼子來打一場,百姓固然會有傷亡,那可惡的國軍可死得更多了。死得是多多的好!這天下嘛,說到底當家的是誰現在還沒能說準。他可是不知道這天下變了。」 那個姓周的、樣貌慈祥的男子,聽到這領導說這句話的時候居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中不禁悚然而驚,如此一來,國家也到手了,可人民還得受多久的苦呢?他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眼前這個領導將來要是有甚麼舉動的話,自己一定要加倍留意,沒說準哪天眼前這個領導會做出一些要天下四萬萬百姓跟他一起陪葬的蠢事。 旁邊幾人是沒有想到他這麼遠,有些人只是想鼓動更多的民眾加入軍隊,「解放」更多的農村百姓,有個人則只是想盡方法想留在這個領導的身邊,一步步的往這「黨」的上層爬。 蹲著的他好像腳有點麻了,慢慢站了起來,抖了抖煙灰,再把香煙放到口中,深深的吸了一口。 那個姓鄧的矮個子把自己的視線隨著那個站了起來的人向上望。西北的天空,跟其他的地方沒有兩樣,都是一片藍天白雲。 他想起有一次眼前的這個痞子曾跟自己說過:有那麼一天,他會讓其他人過上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雖然矮子很清楚明白自己這一群人要老百姓過上的將是如何的生活,但是將書本上的理想與現實的情況相比。這矮子總是不禁會搖一搖頭。他很清楚明白這些理想終究不過是理想,在這個國家並沒有實現的可能。 但是領導每當說起這個理想的時候總是兩眼放光,那種著了魔的眼神教他不期然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有時候領導的神情很祥和,這是他面對蘇區百姓的時候;有時候領導的神情很冷酷,這是他面對被俘虜「密偵」的時候;更多的時候他的神情很痞,總是在嘴角叼著一根香煙,那是在面對黨內一群同志的時候。 年輕時看見的領導影像沒有那麼立體,只是單純地感到跟在領導的身後,就是在革命。噢!革命,那是一個多麼教人熱血沸騰的一件事。 自從遵義那一次會議之後,領導就跟從前變得很不一樣。現在的他對於別人怎樣稱呼自己非常重視,再像以前叫他一聲「大哥」,旁人可能也會以為你有所圖謀。 鄧矮個子想不通這一點,於是他索性向後一靠,躺在地上,像拿著一根禾桿子一般把香煙放了在嘴邊,拿出一根火柴把煙點了起來。 那姓周的男子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在抽煙,皺了皺眉頭。 他可是最清楚領導的這種轉變。 那一次還沒到延安,眼前是西南的怒江。領導也在抽煙。 夜裏領導的眼神像是會發光,那種貪婪的神色就像是一匹狼。站在領導的身邊,他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要貪的,彷彿不止這個天下。 「新的世界!翔宇,你知道嗎?我要用我腦海中所想的去打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就是馬克思筆下的那個世界嗎?」 眼前的這個人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盤倒下來的冷水,教他徹底地清醒過來。 「不!翔宇你不明白,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控制一些東西。這種感覺強得有些時候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了。我不怕告訴你,因為你是我最緊密的戰友。」 這個被稱為「翔宇」的男子,心中從那個時候起就有一些迷惘。因為他知道,革命是要去改變一些事情,而不是去控制一些東西。 甚至在更多的時候,控制會令革命變質。 當初那個豪情壯志,敢於大笑「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領導去了哪裡? 有時候他想,自己已經是被領導綁了在同一輛馬車之上,不急不慢的向著權力鬥爭的中心跑去。 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快要抽完煙,他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 他失望地聽到身邊幾個將軍開始習慣叫領導作「主席」。 他懷疑地想,到底是領導把鬥爭和革命分得太不清楚,還是自己把控制與改變分得太過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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