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0日星期六

[歷史短篇]《燼餘集》 - 《帝辛》

《帝辛》

火舌舔舐著鹿臺的樑柱,發出像是古老獸骨爆裂的脆響。

帝辛沒有動。他身上的玉衣在烈焰中並未溫潤生光,反而映照出一種近乎鮮血的暗紅。臺下,牧野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平息,那是「仁義之師」正在踩過他子民的屍骨。

「十個甲子……」帝辛低聲自語,手指撫過胸前那一塊微涼的玉片。六百年的江山,竟敵不過西邊傳來的幾句流言,敵不過姬昌父子那一張寫滿道德仁義的臉譜。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陰影裡瑟瑟發抖的少年。那不是恐懼,那是仇恨的種子。

「武庚,」帝辛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平靜得令人心驚,「脫下你的王服,把臉塗黑。從今夜起,你不再是王子。你要做姬發腳下的泥,做周朝盛世裡的鬼。直到有一天,你能親手撕開他們那張虛偽的臉皮。」

聖人

羑里的牢房裡沒有窗,只有幾根蓍草散落在地,排成一個晦澀的卦象。

呂尚走進來時,帶進了一股外面的寒氣。他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躁:「西伯,帝辛的大軍剛從東夷傳來捷報。他的疆土又向東推了三百里,繳獲青銅無數。如今大商國力正盛,我們真的要動手?」

姬昌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撥弄著地上的一根草莖,聲音溫潤如玉:「呂尚啊,你只看到了他的劍利,卻沒看到他的『名』裂。」

「名?」

「帝辛太強了,強到不想向神低頭。」姬昌拾起一片龜甲,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裂紋,嘴角勾起一抹慈祥卻令人背脊發涼的微笑,「他贏了東夷,這很好。這意味著他的士兵疲憊,國庫空虛。但這還不夠致他於死地。要殺一位『王』,不能只靠刀劍,要靠『理』。」

呂尚皺眉:「什麼理?」

姬昌緩緩站起身,將那片龜甲扔進火盆。火光映照著他那張世人稱頌的聖人面孔,顯得半明半暗。

「商人的神,是他們的祖宗。我們殺不了他們的祖宗。所以,我們要造一個比祖宗更大的神——我們要造『天』。」姬昌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我們要告訴天下人,權力不是祖宗給的,是『天』給的。天命無常,唯有德者居之。」

「有德者?」呂尚冷笑一聲,「是指我們?」

「自然。」姬昌轉過身,眼神清明得可怕,「帝辛喝酒,我們就說那是『酒池』;帝辛吃肉,我們就說那是『肉林』;他任用有才幹的奴隸,我們就說那是『小人亂政』;他處死反叛的貴族,我們就說那是『炮烙之刑』。」

姬昌走到呂尚面前,拍了拍這位謀略家的肩膀,彷彿一位長者在教導後輩。

「呂尚,你要記住。歷史從來不看誰殺的人多,只看誰的故事說得好聽。帝辛是在用兵打仗,而我們……」姬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天上,「我們是在『替天行道』。當全天下都相信他是個魔鬼時,我們的叛亂,就是正義。」

呂尚沉默了許久,看著火盆裡逐漸燒成灰燼的龜甲,那是商朝的命運。最後,他皺著眉低聲道:「這比殺人剜心更狠。」

「這就是仁義』。」姬昌表情平靜,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策劃的不是一場覆滅王朝的陰謀,而是一場祈福的祭典。「去吧,去散佈這些流言。讓牧野的風,先吹進人心裡。」

「牧野?」

「是的,我一直在算卦象。那是第三百六十步,也是最後一步。」

忍辱


鎬京的陽光太過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這不是殷商那種帶著血腥氣的烈日,而是大周特有的、講究秩序與禮樂的溫吞陽光。

分封大典上,姬發——如今的武王,端坐在象徵天下的九鼎之前。他身上的冕服一絲不苟,神情肅穆而仁慈,正如史官筆下將要記載的那樣。

台下跪著無數諸侯,而在最顯眼、卻也最尷尬的位置,跪著一個身穿素服的年輕人。

那是武庚。

「殷商雖失天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姬發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帶著一種精心設計的悲憫,「孤不忍絕殷祀,特封帝辛之子武庚,續居殷地,管理商民,以奉盤庚之祀。」

——這是最後的試探。

站在姬發身側的姜子牙,手按劍柄,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武庚的背脊。只要這個年輕人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怨恨、不甘,甚至是一丁點屬於王者的傲氣,那柄劍就會立刻出鞘,以「除惡務盡」的名義來結束這場戲。

武庚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石板。

他聽到了這充滿羞辱的「封賞」。讓他在自己燒焦的家園上,做一個被監視的傀儡,去祭祀那些被周人污名化的祖先。當然,也包括他那個被描述成惡魔的父親。

但他沒有顫抖。

他在心裡默唸著父親在火光中對他說過的話:「做姬發腳下的泥,做盛世裡的鬼。」

武庚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仇恨,甚至沒有表情。那是一張被抽乾了靈魂的臉,眼神空洞、麻木,像極了一個被嚇破膽的亡國之奴。

「罪臣……」武庚的聲音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卑微與恐懼,「謝天子不殺之恩。」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響亮而清脆。

高台上的姬發與姜子牙對視了一眼。姜子牙握劍的手微微鬆開了,姬發的嘴角則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他贏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商朝,如今只剩下這條搖尾乞憐的狗。

為了展示周朝的「周全」,姬發接著宣佈:「然殷地民風未化,孤恐武庚年幼難以服眾,茲命弟管、蔡、霍三人,駐守殷都周邊,輔佐武庚。」

典禮結束後,武庚步履蹣跚地退場。他在無數鄙夷、憐憫的目光中,走出了鎬京的繁華,走向那條返回殷商廢墟的歸途。

仇恨

直到確認四下無人,直到走進了那片曾經叫「朝歌」的焦土。

武庚停下腳步。他伸手摸了摸額頭上剛才磕出的血印,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塊尚未被大火燒毀的、殘缺的玉片。

那是父親玉衣的碎片。

他看著遠處管叔和蔡叔的營帳,那兩位姬發的親弟弟,此刻正因為分封不公而滿腹牢騷。

「姬發啊姬發,你以為派你的弟弟來監視我,就是萬無一失嗎?」

武庚將那塊帶血的玉片緊緊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掌,鮮血直流,但他卻在笑。那笑容猙獰而瘋狂,終於有了幾分帝辛當年的影子。

「你用陰謀奪了天下,我就用陰謀毀了你的骨肉親情。你看著吧,不出三年,我會讓你的親弟弟,變成刺向你胸口最鋒利的一把刀。」

風吹過殷商的廢墟,捲起漫天灰燼,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聲咆哮。

歷史翻過了新的一頁,寫滿了仁義道德。而在那頁紙的背面,復仇的鬼魂,剛剛甦醒。

(完)

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

[微小說]《傷情》(15.0) - (15.4)

 

(15.0)世界在陳默風的眼中開始變得不穩定,像是一張永遠在跳線的黑膠唱片。他發現自己開始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自言自語,聲音聽起來陌生而遙遠;有時候清醒過來,他會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手心裡攥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碎片。

(15.1)陳默風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越來越享受那種將意識埋藏在黑暗中的感覺。在那裡,沒有皮帶落下的聲音,沒有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沒有杜芊芊或許致庭。但隨之而來的代價是,他能支配自己行動的時間越來越少。在上課時,他會對著窗外的樹影出神,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不自覺地,眼淚會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空白的課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哭。

(15.2)模糊的記憶中,母親抱著他,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她說:「默風,我們不讀了,我們不讀了……」醫生開了許多五顏六色的藥丸,那些藥丸讓他的大腦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霧,清醒的時間變得更少,也更痛。母親希望他待在家裡休息,但那些熟悉的家具、那張曾經給予他安全感的被鋪,現在卻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審判者。家,反而成了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15.3)陳默風開始偷偷走到街上。他渴望人流,卻又極度恐懼與任何人有目光接觸。他在旺角、在尖沙咀的人海中穿梭,像一個透明的幽靈。身邊的人笑得那麼真實,吵得那麼響亮,但這一切的光熱都無法滲透進他內心的那個黑洞。這座城市的霓虹燈火再亮,在他眼中都只是難以對焦的散景。

(15.4) 最後一個有意識的片段,是關於風的。陳默風站在大廈的天台邊緣,腳下的街道像是一條流動的發光河流。車水馬龍,那是活人的世界。他低頭看著那些燈光,心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徹頭徹尾的疲倦。他覺得好累,真的好累。那種累,是即便睡上幾萬年也無法消除的乾涸。在他最後的感知裡,他只是覺得那股一直拉扯著他的黑暗,終於變得溫柔且寬大。他只是任由自己被這股黑暗包容,任由自己像一粒塵埃般,沒入那個永遠不需要再撕開傷痂的、安靜的虛無之中。

<這是一條單程路,我只可前行卻不一定得到。>

(全文完)

後記︰這個故事並不複雜,最初寫作的目的是一種文體上的實驗。雖然實驗應該是失敗了,但慶幸自己仍是完成了這個故事。感恩事隔多年,仍然記得故事的脈絡,得以補充及完成。

[微小說]《傷情》(14.0) - (14.3)

 

(14.0) 許致庭的生命軌跡,平穩得像是一條畫在白紙上的直線。他順利地升學、畢業,進入了一間規模不小的公司工作。他的生活從不缺乏聲音,同事的寒暄、朋友的聚會、女朋友的撒嬌,寂寞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成為過主詞。

(14.1) 然而,中學時期那段與陳默風和杜芊芊交織的日子,終究在他身上留下了某些看不見的刻痕。他發現自己變得比同齡人更擅長獨立思考。在喧囂的酒局中,他偶爾會抽離出來,像個局外人一樣觀察周遭的歡愉。這種特質讓他顯得有些與眾不同,甚至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清高。他曾試圖維持那段三人的友誼,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發現彼此的頻率已經偏移到了無法共振的地步。疏遠是自然的,就像兩艘航向不同的船,連告別都不需要。他甚至記不起最後一次跟他們二人對話是甚麼時候。

(14.2) 他認識了更多新的朋友,生活精彩而充實。但每當深夜下班,獨自駕車穿梭在空曠的彌敦道時,陳默風的身影總會不經意地浮現。那是他心頭一個極小、極淡,卻始終無法抹平的遺憾。他想起陳默風那些曾經嚇退他的「刺」,想起那雙深不見底、迴避著光的眼睛。

(14.3) 「他那時候……其實是很不舒服吧?」許致庭對著後視鏡喃喃自語。隨著閱歷增長,他開始明白那些「刺」並非惡意,而是陳默風靈魂崩塌前的呼救。他遺憾自己當時太年輕,遺憾自己只顧著享受「正常」的快樂,而沒有在那個人被黑暗淹沒前,更用力地拉他一把。但他也很清楚,這份遺憾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聯絡,而那個男孩,或許早已消失在城市的某個摺皺之中。

[微小說]《傷情》(13.0) - (13.3)

 


(13.0) 大學的校園很大,社會的燈火更亮,杜芊芊穿梭在其中,身邊的面孔換得越來越快。她發現自己擁有一種天賦:能輕易地讓一段感情開始,也能更輕易地讓它在盛放前戛然凋零。無論是開始與終結,總是掌握在她的手中。對此,她似乎感到十分滿意。

(13.1) 杜芊芊不再試圖鎖定任何一個對象。鎖定意味著停駐,停駐意味著危險。她像是一個在不同航站樓之間穿梭的旅客,從不打算領取那件沉重的行李。有些男生對她真誠,也有一些只是貪圖新鮮地吃著「快餐」。她來者不拒,但她有時甚至記不住這些男生的名字。當對方試圖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時,她會報以最燦爛的微笑,然後在隔天早晨安靜地消失在對方的通訊錄裡。

(13.2) 杜芊芊發現,只要不給予對方「拋棄」自己的機會,她就「贏」了。這種做法讓她感覺自己掌握了某種主動權。她不在乎這是否一種被人厭棄的玩弄,對她來說,這是一種被動的選擇。每當一段關係結束,她都能優雅地轉身,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樣她始終都能夠做選擇。但她又會不停地告訴自己︰「其實我沒有錯,我沒有主動選擇的權利。」「這樣,我才可以好好的保護自己。」

(13.3) 但在深夜獨自卸妝後,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卻疲憊的臉,杜芊芊偶爾會想起那一層曾經貼在傷口上的「金箔」。那些男人以為愛上了她的灑脫與神祕,卻不知道她只是在重複一場無止境的逃亡。她接受了所有的擁抱,卻不曾讓任何人的體溫留在那顆冰冷的心上。她贏得了每一場博弈,卻輸掉了感受「重量」的能力。她抬起頭,那些華麗的舞姿,只在她父親的陰影下盤旋,從來沒有走過出去。

2025年12月16日星期二

[微小說]《傷情》(12.0) - (12.3)

 前言︰總算是下定了決心繼續創作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的創作方式也許永遠都不會成功,但這種寫作方式是頗有有趣的。在閱讀這個故事時,讀者要不停地代入三個角色的心理,而故事的發展不會是線性的。它跟著三個角色的心理,以較為意識流的方式推進。

閱讀方式說明︰章節以數字的方式顯示,主要的原因是在寫作的初期,整個故事的脈絡已經在我的腦海之中,但細節方面是想到甚麼就寫甚麼,所以每個章號(例如1.0)整個段落本身其實是一個標題,如果就那個段落繼續寫下去就在後面加上節號(例如是1.1, 1.2如此類推)。在創作的過程中有時突然會想到為某些章號補充一些段落,所以連寫作這個故事本身都不是線性推進的。

當然站在讀者角度來看的話,也許是在整個故事都完成後才一次過閱讀才是最容易理解的,但似乎這就跟我最初以連載微小說這種創作方式有所違背。但文字對我來說,從來都是紀錄自己思考的一個工具。

(12.0)許致庭站在學校走廊盡頭,看著陳默風。那傢伙總是那樣,像一尊安靜的雕像,背景再喧囂,也影響不了他。但那不是平靜,許致庭知道,那是一種過度的抽離。這是陳默風的防禦機制。陳默風的眼神總是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不討厭這種深度,他以為這就是「靈魂」。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不是深度,那只是迴避。迴避那些他害怕的東西,迴避那些正常人都有的快樂和喧鬧。

(12.1)許致庭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陳默風總是嚇一跳,然後很快恢復那種禮貌的微笑。正常。 許致庭想,他總是用一個詞來概括陳默風,正常。只是這個「正常」像一層透明的、堅硬的殼。他知道,只要再靠近一點,想要問一些更私密的問題,關於他母親,關於他過去的家,關於他最近在想什麼——他就能感覺到那些刺。那是看不見的、冰冷的刺。一瞬間,許致庭所有的好奇心、所有的善意和友誼,都會被那些刺扎得生疼。

(12.2)他想問陳默風關於杜芊芊的事。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問他是否知道自己跟芊芊走得很近。他可以坦白,他可以,但他怕打破那個脆弱的平衡。更怕的是,陳默風會用那種深沉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很好啊」,然後他就會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觸及他真正的痛苦。許致庭忽然感到一種普通人的無力。他是一個可以享受節日、可以輕鬆大笑的人,他有他的煩惱,但他能消化。而陳默風的煩惱,卻像黑洞一樣,吸走了他所有的光。

(12.3)我能做什麼? 許致庭問自己。他能給他錢,能邀請他參加派對,能分享他的快樂。但他不能治癒他。他連問都問不進去。他不是心理醫生,他只是陳默風的朋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靠近,避免被那些刺扎傷,也避免讓陳默風感覺到威脅。這真是最諷刺的友誼。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