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王莽是一直以來都很想寫的一個篇章。有人說王莽篡漢,說明他只是一個偽善之人。但觀乎他登基前後的言行,似乎並沒有矛盾之處。他依然是古禮最堅定的支持者,除了篡漢登位之外,他的個人品德並沒有可以為人垢病之處。只要是一個稍為有政治意識及城府之人,根本不會好像他一樣如此固執地推進他一系列復古的「改革」。
我的意見是,從現代人的觀點來看,王莽只是一個生於外戚權勢之家的一個代表。在那個「道德」大於一切的時代,他的行為似乎符合了當時的「道德」標準,從而被時代選中成為了王家的代表。但是從來都沒有人關心過,王莽或許只是一個「阿氏保加症」的孩子。如果套用了我這個推論,他的很多行為似乎都能夠解釋過去了。歷史已經過去了二千多年,我這個設想,希望能夠為大家提供一個可能性。
地皇四年,長安陷落。
當綠林軍的火把映紅了未央宮的天空,王莽依然在漸臺上校對著最後一份關於「天地祭禮」的詔書。
一名士兵衝上台,手中的長劍在火光下閃爍。王莽停下筆,看著那名士兵。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皺起了眉頭。「你的頭巾歪了。」王莽指著士兵的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純真的困擾,「左側高了兩分,這不符合一個兵士該有的儀表。」
士兵愣住了,但在下一秒,憤怒戰勝了困惑。長劍刺入王莽胸膛的那一刻,王莽沒有感到痛楚,只感到了一陣不解,正如他過去數十年的人生一樣。
秩序
王家是大漢最顯赫的家族,五侯並列,金碧輝煌。但在這滿屋的喧囂與酒氣中,年輕的王莽像是一個被放錯了位置的異物。
當堂兄弟們在院子裡鬥雞、追逐、揮霍著家族的財富與權勢時,八歲的王莽蹲在回廊的角落,正用一把小木尺,精確地測量著地磚之間的縫隙。如果發現有一塊磚斜了半分,他的呼吸就會變得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他必須在那塊磚旁坐上一整天,直到石匠來將它修整到絕對的平行,他才能感受到那種近乎虛脫的安寧。
他時常會因為書架上的一卷竹簡沒能與另一卷齊平,而整夜無法入睡。他整日都閱讀《周禮》,只要族內的兄弟行為有任何的逾矩,他總會平靜地指出這些行為的不當之處。而且他對於生活規律的要求非常嚴苛,如果稍有偏離,他就會喃喃自語,緊緊地捏著拳頭,不知在說些甚麼。
母親看著王莽,眼中不是慈愛,而是一種深深的恐懼。這孩子從不撒嬌,從不索求食物,他唯一的「慾望」是服飾的整潔。他的襟帶必須永遠對稱,頭冠的繫繩必須長度相等。無論是自己快樂地笑,或者憤怒地咆哮,王莽好像永遠都讀不懂她的表情。
「莽兒,去和你兄弟們玩吧。」母親勸他。 他抬起頭,眼神清冷,沒有焦點地掠過那些喧鬧的人群:「他們的動作不符合《儀禮》,那很亂。」對他而言,混亂就是罪惡。
成聖
王莽的「異質」被世人誤讀成了「聖人」。
那是一個安靜的下午。他的二兒子王獲失手殺死了一名家奴。這在那個時代的豪強眼中,不過是賠幾兩銀子的瑣事。但對王莽來說,這不是一場悲劇,而是他的「系統」裡出現了一個無法原諒的失衡。他感到不安,可那不是因為道德,而是仿佛少時書簡放錯了位置一般的失誤。
王莽面無表情地坐在堂上,下首是跪著發抖的兒子。 「父親,我知錯了,我會給那奴隸的家人優厚的撫卹……」
王莽看著王獲,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哀痛。他在腦海中翻閱著《大漢律》與《周禮》,那裡有一條清晰的邏輯:殺人者死。「你不明白。」王莽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靜得如同冰封的湖面,「這與奴隸無關,與我的名聲也無關。這與秩序有關。如果你不死,這世界的秩序就歪了那半分。」
他親手將毒藥遞給了兒子。當王獲在痛苦中掙扎、咒罵、最後氣絕時,王莽依然維持著標準的跪坐姿勢,雙手交疊,角度與案几平行。他甚至沒有流一滴淚。
那天晚上,他回到書房,面對妻子仇恨的眼神,他只是說了一句:「總算回復了應有的規矩了。」世人聽說了這件事,無不感佩流涕,認為他大公無私、德行超越聖賢。只有王莽自己知道,他只是無法忍受那種「不對稱」的痛苦。
整頓
王莽終於登上皇位,他擁有了復原整個世界變成完美的權力。
他廢除貨幣,因為他覺得圓形的錢幣不符合「方田」的哲學。他發行了形狀各異、重疊複雜的「布貨」與「契刀」。官員們向他哭訴: 「陛下,百姓根本分不清這些錢的分別,貿易全毀了!」
王莽坐在龍椅上,手中擺弄著那些精緻如藝術品的錢幣。他不明白百姓為何會對這些美麗對稱的貨幣感到痛苦,他只關心這些錢幣上的紋飾是否符合《周官》的記載。
「分不清,是因為他們不夠專注。」王莽淡淡地說,「只要他們按照朕發下的對照詔令逐一比對,世界就會變得嚴謹而美麗。如果一刻的時間不夠,就花一個時辰去核對,他們應該要按照規矩去執行。」
他開始瘋狂地改名。長安改名為「常安」,郡縣的名字一天一變。他覺得名字必須蘊含著某種神祕的、對稱的道德意義。可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沒有人理解他整天在忙些甚麼。
他就像一個把自己鎖了在精密鐘錶裡的修表匠。他聽不見門外海嘯般的災民哭喊,聽不見各方將領的叛亂。他在未央宮裡,日以繼夜地計算著「祭祀的土堆應該是幾寸幾分」,以及「皇后的璽印應該用什麼樣的緞帶繫掛」。
他以為自己是在統治國家,但那只是一場長達十四年的、巨大的、註定失敗的實驗。
混沌
王莽的身體緩緩倒在漸臺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臉頰貼著石磚,視線剛好與地磚的接縫齊平。在那意識渙散的瞬間,他彷彿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王府回廊。
那個八歲的男孩,依然蹲在角落,手中緊緊握著那把小木尺。
「這塊磚……終於不斜了。」
他看著漸臺上被鮮血染紅的縫隙,鮮血流淌的軌跡是那麼隨意、紊亂,破壞了他追求一生的整齊劃一。他想伸出手去抹平那道血跡,想讓它流得更直一些,但他已經沒有了力氣。
他費力地抬起頭,最後一次望向天際。那些星辰在夜空中冷冷地閃爍,它們不需要詔令,不需要儀禮,卻永遠按著最精確、最完美的軌道運行著,千載不變。
「看,天命畢竟是整齊的。混亂的……只有人類而已。」這是他死前最後的意識。
隨後,人群湧上,尖銳的刀刃切斷了他的頸項,憤怒的指尖撕碎了他的舌頭。這個試圖將全世界強行塞進「周禮」盒子裡的鐘錶匠,最終被他無法理解的混亂世界徹底拆解。
長安的火焰燃燒了三天三夜,將那些精緻的布貨、契刀,以及無數份改了又改的詔令化為飛灰。
王莽的一生,就像他在沙盤上精細構建的蜃樓。他用最純粹的「善」與「執」,為大漢王朝打造了一座完美的墳墓。而在那堆熄滅的燼餘之中,再也找不到一條能衡量人性的、筆直的規矩。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