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絨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旺角喧囂了一天的街頭。白天的擁擠和喧鬧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離,只留下依舊閃爍的霓虹燈招牌,在潮濕的空氣中投下迷離的光影。花園街兩旁的鐵皮攤檔早已卸下白天的面具,沉睡在黑暗中,只偶爾傳來遠處酒吧裡喧鬧的音樂聲。
時間指向晚上十一時二十分,街角的喧囂似乎也開始放緩腳步,等待著午夜的來臨。一輛輛的士拖著疲憊的身軀駛過,載著各自的故事消失在夜色深處。
十一時三十,一道略顯緩慢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花園街的轉角。那是小巴站的站長,一頭在夜色中更顯蒼白的頭髮,卻搭配著一副挺拔的身材。他架著一副銀邊眼鏡,臉上歲月的痕跡並不明顯。他徑直走向停靠在最前面、等待著乘客的805S綠色小巴,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舊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借著微弱的燈光,潦草地記錄著什麼。
完成記錄後,他將筆記本塞回口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指尖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永遠穿著一件沒有扣上鈕扣的格子恤衫,衣領微微翻起,遮蓋著他頸後已然褪色的紋身。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啪」的一聲,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寂靜的夜裡跳躍,點燃了香煙的末端。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一縷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融入潮濕的夜空。他深吸一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平靜。
站頭旁,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年輕男子,自信地露出他雙臂色彩鮮豔的紋身。站長只是笑了一笑,向那個男子輕輕說了一聲:「可以上車了。」直至第一輛小巴上滿了乘客,然後開走,站長也沒有再望向小巴一眼。雖然小巴是專線行走,但原地站立的他跟駛離的小巴,以及車上載著的人,交錯而過,似乎是不知目的地一般地向著某個方向越走越遠了。
第二輛小巴很快又駛到站頭,車上還載著零星的乘客,在這個時候才出來旺角的人並不多。一個打扮得艷麗的小姐下了車,她穿著一件閃爍著廉價光芒的貼身連身裙,腳上是一對露趾的斗零踭的高跟鞋,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搖曳。她帶著濃重的口音,用不太流利的廣東話向司機道謝,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卻又渴望著什麼的神情,緩緩走向站頭旁邊那間霓虹燈招牌刺眼地閃爍著的夜總會。
站長依舊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他瞇起了眼,指尖又熟練地抽出了一根香煙,銀色的打火機再次跳躍出微弱的火光。升騰的煙霧如同輕紗般,半遮半掩地籠罩著那位小姐的身影,也模糊了站長鏡片後的眼神。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層煙霧,看到了另一些在相似的夜晚、相似的霓虹燈下出沒的女子,那些為了生活而努力綻放,卻又常常在夜色中顯得脆弱的身影。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如同夜總會裡迷離的光線,在他腦海中閃爍。
當年的他面對過很多刀光劍影,對於女人,他當然曾經有過很多。可是總不想被那些女人束縛住自己,直至他遇到了那個同樣說著不太流利廣東話的她。也許是年紀漸大了,也或許是這個女人真正有一點原因成功俘虜他了。於是他們結了婚,也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沒有過多久,她總是叫他快些金盆洗手,好好找一門正行工作。他也總是不以為意,總以為自己可以在社團中出人頭地。就在孩子兩歲的那一年,上得山多終遇虎,他終於被捕了。在塘福監獄的那幾年,最初她有來看過他,理所當然地,來探他的次數越來越少。至於外面的那些「兄弟」?當然是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他。
出來後,她走了。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只留下了7歲的兒子。他應該感到慶幸嗎?她獨自離開了,沒有跟他爭奪所住公屋的居住資格,而是自己尋找更好的生活了吧?意識中的他冷笑了一下,那是因為那間公屋單位實在太小了吧?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父親了。
下一輛小巴又駛了進來。他提起站頭一個空錢箱,走上小巴,機械地在小巴的錢箱手柄搖了幾下,確保所有錢都已掉進原有的錢箱。然後他更換新錢箱,再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公司的八達通卡,在卡機上收集所有的餘額。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就好像這個夜晚的世界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一樣。下了車,他招了招手叫排隊的人上車,再在站頭放好了舊錢箱。望著排隊上車的人,他又點起了一枝煙,站在那裏叼著。
他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當通宵更的。
新生會的社工很好,幫他找過不同的工作。他沒有學歷,為了生活,也為了不再沾手那些會讓他再次入獄的勾當,他當過快餐店員,當過清潔工,但是薪金實在太少了。他也曾想過當保安員,好像也不錯,他開玩笑地跟社工姑娘建議,大概跟我以前當夜總會「睇場」是差不多的意思吧?社工尷尬地笑了笑。後來他才知道,要考到保安牌照,有沒有案底也是一個警察牌照科需要考慮的因素。
小巴上滿乘客後又駛走了。他抽煙抽得很快,這根香煙也差不多要燃盡了,然後他又把煙頭丟在地上。象徵性地踩了一下。他的兒子常常跟他就抽煙的問題起爭執。
兒子的讀書成績好像不錯。「好像」是因為他不太懂那些學校的事情。他從來也不過問,只是盡力地每個星期給他足夠的零用錢,要家長簽署的地方,兒子都會在空白位置用鉛筆畫上一個圈,然後叫他簽署。其實他從來都沒有仔細看過,老實說,他認真看也許也看得不太懂。他只知道,兒子沒有留過級,也沒有跟同學打架,一直到上中學,以至後來唸大學。他除了知道那是一所大學之外,對這些學術上的東西實在是一無所知。正如他的兒子也不會理解自己父親的過去,除了知道他曾經進過監獄之外。
公屋的單位很小。小到他們在生活的每個細節上都可以起衝突︰兒子總會抱怨他在家中抽煙、他也會抱怨兒子為何在他晚上休息時還在做功課、兒子又會抱怨他不會做好家務。衡突就是這樣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跑到旺角,跟從前的「兄弟」喝酒。
然後他就接下了通宵小巴站頭這份工作。
然後就這樣他們父子兩人的生活作息終於完全錯開,不會有任何交集。即使他們二人是住在同一個一百四十多平方呎的公屋單位之中。
他又點起了一枝煙,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兒子了。他居然對兒子的樣貌有些模糊起來。就好像是那些他吐出的煙霧一般。
又一輛小巴駛進站頭了。
這是第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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