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2日星期五

[十二夜]第九夜

《第九夜》

芳姨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收到兒子俊傑的電話。時間是凌晨一時三十三分。芳姨的年紀越來越大了,而兒子也已經三十多歲人,早兩年還在大陸娶了老婆,已經成家立室。她實在不應該還這麼擔心自己的兒子。反正他的老婆一點也沒有擔心,已經熟睡了。她想了又想,不太熟練地打開智能手機,她早段時間在議員辦事處搞的手機班處學會了看網上直播,打開了手機應用程式,看著街上煙霧瀰漫的直播片段。她好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有些擔心,但又只是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關掉了手機,走回她那用木板間成的房間。她居住的是那個市區山上的公屋,當年公屋入伙是清水樓,為了省下一些裝修費,她選用木板間的房間。隔音當然不好,兒子從小到大也多次投訴,但一家人住下來二十多年,也早就習慣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甚睡得著。雖然明天是休息日,她不用上班,可是她還是很想早些睡著,似乎睡著之後就不用想太多的東西一樣。

她對於兒子一直也沒有甚麼很高的期望。沒有要求他念書成績要有多好,也沒有要求他能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甚至沒有指望過他要拿多少錢返回家裏作為家用。當然俊傑大學畢業後也曾努力找工作,可是收入一直不太穩定,能夠供給自己生活已經很好了。俊傑唸書的時候也曾經談過女朋友,可是後來出來工作之後,反而跟女朋友分開了。俊傑沒有說甚麼,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沈默的孩子,而且也很聽母親的話,芳姨一直都覺得很安慰。可是,芳姨心中其實知道,當年俊傑的女朋友在大學畢業後認識了新的男朋友,而且大概是因為家境問題,那個女生借故就離開了自己的兒子。這件事芳婷雖然知道,所以一直沒有在兒子面前提起。

後來俊傑因為公事,有一段時間返回到內地工作,過了一年,他突然跟自己說認識了個內地女孩,對方也沒有甚麼要求,簡單地註冊過後就辦理來港定居的手續。家中突然多了一個人,對於芳婷來說當然也有一些不習慣,但是考慮到俊傑的收入一直沒有甚麼改善,根本不可能兩口子自己搬出公屋居住,她認為忍一忍,也就習慣了。而且俊傑的收入在婚後仍然可以維持自己及太太的生活開支,她聽一些鄰居說,自己的兒子已經算很好了,起碼沒有在成家之後仍然要依靠父母。芳姨也是這麼想。而且香港地租金貴,樓價更貴。雖然與媳婦相處算不上融洽,她也總是叫兩人在自己這個公屋單位居住,如果能儲下金錢的話到時候再搬出去也可以。

甚至在兩年前,她打聽到可以去樂富房委會客務中心問一下如何申請公屋。由於自己一人長者申請符合資格,對於現有的這個單位雖然有些不捨,也老老實實地填了申請表格,希望有一天自己排上另一間公屋,這個單位就可以讓兒子申請轉換成為戶主,起碼在居住方面不用自己操心了。而自己在做了保安多年,生活也非常節儉,如果上樓後自己居住的單位租金也會更便宜一些,省下來的積蓄也可以應令單位的簡單裝修,應該可以安渡晚年,也毋須要孩子的照顧了。

芳姨已經單身多年,她的丈夫當年是中港貨車司機,也曾賺到不少錢,而且那個行業是現金支薪,不用說不用交稅,甚至使他們一家三口都可以申請公屋。可是當年的經濟環境雖然好,錢賺來容易,但也去得快。他跟許多同業一樣,在內地包養二奶,把錢都花到其他女人身上去了。芳姨是個傳統的女人,居然沒有投訴甚麼。丈夫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雖然也有將家用定期交給她,但芳姨知道自己要的不是這些。

後來金融風暴,經濟環境開始轉差,而中港車司機這個因應時勢而風光一時的行業也日漸息微。丈夫收入減少,甚至有時候沒有任何收入,所以就索性沒有將家用帶回家。也許是沒有面目再面對他們兩母子,也或許是因為心中已沒有了香港的家人,那個印象已經變得模糊的丈夫就沒有再回來了。只是到了某一天,家事法庭寄來了一份離婚申請,她沒有太多關於法律的知識,心想或許是那個女人想跟他結婚吧?她沒有多想甚麼,簽署了同意後等了幾個月,一張絕對離婚令就頒下來了。她曾經到房屋署的辦事處去問,主任很冷漠地跟她辦好了戶籍刪除的手續,一些細節過了一段時間都忘了。只是她還記得主任在冷漠的表情下還是說了一句︰絕對離婚令是重要的法庭文件,為免以後要去補領,還是好好地存放好吧。於是她一直小心地保存在家中。

芳姨還是睡不著,她按了一下床頭的手機,時間已經快三時了。她還是鼓起了勇氣,按下了兒子的電話。待了良久,電話終於有人接聽了。「喂,阿仔呀?你去咗邊度呀?」她小心翼翼地問,心中祈禱不是自己想像的那個答案。

「阿媽,你咁夜仲未瞓嘅?我...我同同事去唱K...會盡快返嚟,唔使等我門啦!好夜啦,你快啲瞓啦!」俊傑隨即便掛斷了電話。

芳姨稍為放下了心,但心中還是覺得很不安。因為在電話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很明顯不是唱K的歌聲,而是街上人們的叫喊聲,跟她在手機上直播中聽到的聲音是如此的相似。

自從兒子長大之後,她一直都很聽從兒子的說話。俊傑的讀書成績雖然不算是很好,但她總覺得大學生說話是有道理的。但這個夜晚,她決定不再聽從兒子的說話。她靜悄悄地換好了衣服,穿上了一雙拖鞋,決定到附近走走看。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甚麼地方。為甚麼他要冒著這樣的風險,她真的很想知道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然後,我搵咗成晚,我都搵唔到我個仔呀...主任,你話點算好?我得呢個仔...我淨係想佢平安咁返到屋企...」芳姨一臉憔悴地跟我說。我只是一個負責公屋申請查詢的小小主任,我應該說甚麼呢?或許她真的很擔心,而且找不到任何可以傾訴的對象。旁邊的同事聽到了她的說話,看了看我。我故意清了清喉嚨,隔著那一塊玻璃跟她說︰「女士,我已經清楚解釋你嘅公屋申請進度,麻煩你離開,我會叫下一位申請者嚟。至於其他問題,我真係答你唔到。」我停了一停,還是忍不住講了一句︰「希望你阿仔平安。」

隔了好幾年之後,我還是很難忘記當日芳姨當時那種求助的眼神。而且在這幾年才慢慢發現,自己為甚麼還是要鼓起勇氣,才敢向一個市民送上一句最簡單的祝福。

這是她的第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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