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
「卡」的一聲,他將放在客廳中的黑色行李箱關好,然後扣上了鎖。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三次重新打開了行李箱,檢查自己是否已經將所有的東西放好,然後又將它重新鎖上。他抬頭望了一下客廳的時鐘,時間是六時二十七分。
他托了一下眼鏡,然後站了起來。差不多是時候了,他想。然後他走進那個住了二十多年的睡房中,如同往常一樣換起了衣裳。就好像過去這麼多年一樣,他換衣服仍然是這樣迅速,他大概預算了一下時間,計劃在六時三十五分出家門口。
換好了衣服,還有三分鐘,時間剛剛好。一切就如同他的計劃一樣。只是這個居住了多年的客龐,已經變得空蕩蕩的─搬運公司剛剛在兩天前到來收走了三十多個紙箱─那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
母親從廚房走了出來,捧著一碗湯。他本打算搖搖頭表示不喝了。可是他想了一想,還是接過了湯碗,然後默默地喝著。他想,反正多預留了時間,能夠趕上六時五十分的機場巴士就可以了吧。他一邊喝一邊問母親︰「你同老豆換左衫未?」母親點點頭︰「我就換左啦,你老豆就唔知。」這時候,他的父親就從自己的房間中走了出來。
他的父親向來是一個沉默的人。從小到大,其實沒有聽過他長篇大論過甚麼。他常常只是用一個眼神或者一聲輕哼來代替回答,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洩漏他的威嚴。
即使是現在,面對他即將遠行,去一個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回來的陌生國度,父親臉上的線條依然僵硬,讀不出半點留戀或感傷。但他看見父親已經換上身上那件只有過年或參加婚宴才會穿的深藍色風褸。衣領上還有那股淡淡的樟腦丸味。
父親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正在喝湯的兒子,甚至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走到玄關,彎下腰,開始穿那雙早已擦得鋥亮的皮鞋。
「飲慢啲,唔好淥親。」父親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並沒有抬頭。這是父親今晚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愣了一下,鏡片被碗裡的熱氣蒸得一片白茫茫。他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將剩下的湯吞進肚裡,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卻在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這碗西洋菜陳腎湯,母親煲了三十年,味道從未變過。以後,大概只能在記憶裡回味了。
放下碗,「鏗」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寂寥。
「行得未?巴士就黎到。」他抹了抹嘴,重新提起那沉重的黑色行李箱,手心微微出汗。
母親趕緊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圍巾,想要塞進他的隨身袋裡,嘴裡唸叨著那邊天氣冷之類的話。父親則已經拉開了大門,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背對著他們按住了電梯按鈕。
他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單位。客廳裡空無一物,只有地板上殘留著傢具搬走後的淺色印記,像是一道道癒合不了的傷疤,記錄著這裡曾經的擁擠與溫馨。
鐵閘拉上,「卡」的一聲。
這一次,不再是他檢查行李箱的聲音,而是他將二十年的光陰,連同這個家,徹底鎖在了身後。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父親回過頭,眼神第一次與他正面接觸,那目光裡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化作了兩個字。
「走啦。」
A41P 巴士那巨大的車身在馬鞍山海濱長廊的夜色中緩緩停靠。搬運那個沈重的黑色行李箱上車時,父親依舊堅持要幫忙抬一把,那隻佈滿皺紋的手背上青筋浮現,微微顫抖著承受重量。他想說不必了,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默默配合著父親的節奏,將過去的生活推上了行李架。他好像突然才發覺到父親的頭上多了的白頭髮。在他印象中,父親永遠是那個力大無窮的維修技工,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現在才發現父親多出的許多白頭髮。
三人選了下層後方的座位。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他則坐在過道的另一側。
巴士緩緩駛出,引擎發出低沈的轟鳴聲,像是某種沈重的嘆息。冷氣依舊開得很大,那種獨屬於香港巴士的、略帶人工香味的冷冽空氣鑽進鼻腔,讓他清醒得有些發痛。
他原本以為,在這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裡,父母會抓緊最後的機會對他千叮萬囑。他甚至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次對話:母親大概會叫他到了那邊要記得多喝水、別只顧著工作;父親可能會問他錢夠不夠用,或者談論一下那邊的治安。他準備好了一堆令人寬心的標準答案,準備在這最後的旅程中,扮演一個讓父母放心的成熟兒子。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車廂裡出奇地安靜,只有輪胎碾過公路接駁位的規律聲響,「咚、咚、咚」。仿佛為了配合這個情景,巴士上的司機和其他乘客,在這個通往機場的晚上,一起保持了沉默。
巴士駛過沙田第一城,城門河在夜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兩岸的高樓大廈亮著密密麻麻的燈火,每一盞黃燈背後都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正在吃晚飯、看電視、或者為了瑣事爭吵的普通家庭。以前他覺得這些景色沈悶、擁擠,恨不得早日逃離這座水泥森林;但今晚,隔著茶色的車窗玻璃,這些流動的光影竟然變得如此溫柔,如此遙不可及。
他偷偷側過頭,看向旁邊的父母。
母親雙手緊緊抓著放在膝蓋上的手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實物上,只是空洞地盯著前排座位的椅背,彷彿在發呆,又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父親則側著頭,臉幾乎貼在玻璃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隔音屏障和路燈。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默契。三人就這樣在沉默中,共同守護著這最後的平靜。
巴士駛入了城門隧道,短暫的黑暗後,視野豁然開朗。接著是一段漫長的高速公路,直到那座宏偉的青馬大橋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懸索橋在夜幕中亮著金黃色的燈光,像是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發光隧道。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以前是為了旅行,回來是為了回家。但這一次,跨過這片海,就是真正的遠行。
父親這時突然動了一下,指著窗外的大橋,低聲對母親說了一句:「青馬大橋,好光。」母親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係囉,好光。」
這是他們在整整七十多分鐘的車程中,唯一的對話。A41P 終於駛離了高速公路,機場客運大樓那標誌性的流線型屋頂映入眼簾。車速慢了下來,廣播裡傳來了機械的女聲,用三種語言預告著終點站的到達。
他看著窗外那些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轉頭看了看正準備下車的父母。「落車啦。」他輕聲說。
離境大堂比想像中喧鬧得多。
推著行李車走進去的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某種集體儀式的現場。放眼望去,顯示屏上飛往倫敦的航班櫃檯前擠滿了人。並不只有他,今晚似乎有無數個家庭都選擇了在這個時間點,將他們的人生連根拔起。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行李,紅白藍膠袋、被真空壓縮袋吸得乾扁的羽絨被、還有綁著彩色絲帶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情緒混合體,有人強顏歡笑地比著勝利手勢大合照,有人抱著年邁的父母哭得不能自已,也有小孩天真地在行李車之間穿梭追逐,對即將發生的離別一無所知。
他看著這一切,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荒謬的抽離感。或許在歷史那條漫長的長河裡,這種遷徙與生離死別本就是常態,只是沒想到,這次輪到了自己做主角。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個不停。那是朋友們傳來的 WhatsApp 訊息。 「順風!」 「去到那邊小心點。」 「得閒 Video call。」
大家都忙,又要返工,又要湊仔,沒人有空特意跑到機場來送他機。他原本覺得沒所謂,成年人的告別就該這樣乾脆利落。但當他抬頭,看到旁邊一家十幾口人圍著一個準備入閘的男生,又是擁抱又是拍肩時,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偌大的離境大堂裡,自己竟然是少數只有父母送機的人。
這讓他那原本就顯得單薄的三人隊伍,在人群中顯得更加孤清。
父親依然雙手插袋,站在行李車旁一言不發,眼神遊移在航班顯示屏和地板之間。母親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看著周圍那些熱鬧的告別場景,又看了看兒子,似乎覺得他們也該做點什麼儀式性的事情。
「阿仔……不如我地影張相?」母親試探性地問道,「見個個都影。」
他心裡其實是抗拒的。他不喜歡拍照,更不喜歡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像個遊客一樣展示自己的離愁。他環顧四周,實在不想開口叫陌生的路人幫忙,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請求,對此刻的他來說都顯得沈重。
「唔駛叫人啦,自拍咪得囉。」
他拿出手機,切換到前置鏡頭。他站在中間,父親和母親被迫湊近他的肩膀。鏡頭裡的畫面很擠,父親表情僵硬,嘴角勉強扯動了一下;母親則努力睜大眼睛,試圖掩蓋眼角的紅腫;而他自己,佔據了畫面的大半部分,表情是一貫的淡漠。
「一、二、三。」
「咔嚓。」
沒有檢查照片,他迅速把手機收回口袋。「好啦,差唔多要入閘啦。」
他從母親手裡接過隨身行李,那一刻,他感覺到母親的手指輕輕抓了一下他的袖口,但很快就鬆開了。
一直沈默的父親,終於在這個時候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混雜在機場嘈雜的廣播聲中,卻異常清晰。
「去到無論有咩事,都要打電話返屋企。」
這句聽起來甚至有點老土的叮囑,就是父親最後的道別。
他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只能擠出兩個字:「好呀。」
轉身,走向閘口。通過了安檢,過了海關,他站在無人駕駛列車的月台上。四周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他卻覺得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機械式地回覆著朋友們的祝福訊息,打著千篇一律的「Thank you」、「Bye bye」。回覆完最後一條,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相簿。
最新的那張照片跳了出來。
那是他們三個人在香港的最後一張合照。
他放大照片,想要看清楚父母最後的表情。可是,當手指在屏幕上拉大畫面時,圖像卻變得模糊起來。前置鏡頭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表現極差,充滿了噪點。
父親眼角的皺紋是模糊的,母親強忍的淚光也是模糊的,連他自己臉上的不捨,也因為手抖而變得不可辨認。
為什麼要用自拍鏡頭呢?為什麼不找個人幫忙用後置鏡頭好好拍一張呢?為什麼當時不多拍幾張呢?一股巨大的悔恨突然擊中了他。不是因為離開,而是因為他發現,原來這段二十多年的歲月,最後只剩下這張像素太低、模糊不清的照片。
他站在月台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三個模糊的人臉,眼淚終於毫無預警地,一滴一滴砸在了玻璃屏幕上。
這是第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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