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8日星期五

《未提名》I

前言︰未提名是多年前在創作上的一個嘗試。所謂的未提名,就是一個不會提及名字的故事。二十多年前,當時我還是一個初中生,沉迷於文字創作的我,多有與學校老師標準教學方法相左之處。他們總是強調為了文意清晰,防止語義混淆,因此在文章中使用過多的代名詞是應該避免的。為了反駁這種講法,探究故事的本質,我便嘗試作出了一個完全不會提及名字的故事。

那是2002年,當時的網絡文字創作方興未艾,而且網站技術也十分有限,加上未有如Google Drive或者Google Doc 等雲端工具作備份(我當年是首批Writely 網站的用家之一,也就是後來的Google Doc,但沒有記錯那時已經是2004年),所以多年以來回想,發覺竟已沒有方法再找回當時已經完成的故事。

當時這個故事曾經在個人網頁上刊出,但是即使是使用Wayback Machine網站的幫助也只能找回當時的網站框架,無法保留當時的稿件內容。雖然感到可惜,但是也興起了在工餘時間重新創作這個故事的念頭。

這個故事的主要內容老實說我已忘記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創作故事的意念還在。所以這個也可以算是一個全新的故事了。從一個少年變成一個中年人、一名丈夫及一個三歲孩子的父親,生活的經歷自然多了不少。自我的感受是十分真實的,或者我多了一份對寫作的堅持,但是也缺乏了當日的天馬行空,與及文字上的靈動。

即管再試試吧。

─重寫於2025年11月28日


《未提名》I

一:混沌

我本來只是一件死物,在那個被規律所馴服的空間中,隨著時間一同腐朽。我的存在,如我腳下那片濕濡的混凝土,是凝固的、毫無生氣的。

然後她出現了。

她並不是用那種急促而吵鬧的方式介入我的視野。她總是在我抵達七分鐘後,像一個精準的單位,被時鐘的指針無聲地推進到那個位置。

我觀察她,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夠確認我自己還未完全死去的脈動。她的眼神從不看向我。它總是停駐在那個無名的地方,像一片被風固定住的浮萍。我知道那個地方對她來說有它的重量,但對我,它不過是我內心虛無的一面鏡子。

她手裡總是拿著那本書。那本書的舊封面被她的手指反覆摩挲,留下了時間的印記,卻從未被翻開過。我懷疑她是否真的在閱讀它,或者,她只是在用它來隔離這個充斥著喧囂和謊言的世界。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上的聯繫。但我們卻在重複的動作中,建立了一種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堅固的契約。這種契約,與其說是愛,倒不如說是兩個獨立的物,在宇宙中短暫的共振。

今天,她的嘴角輕微地彎曲了。

那個弧度短暫得如同一次閃電,足以照亮我內心深處那片發霉的湖水。我知道那個微笑不是針對我。它可能是對那個地方的釋然,或者對那本書中某個無形意象的回應。但我的靈魂,那片乾涸已久的土地,卻將它解讀成了我們關係的開始。

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象。然而,我卻甘願沉溺。

明天,我決定打破我們之間的那個規律。我將晚一分鐘到達。我想知道,當她發現我這個觀察者缺席時,她是否會轉過頭,看向我曾經站立的那個位置。

我想用我的缺席,來確認我的存在。

二:漣漪

我遲到了六十秒。我在那條巷道的轉角處,像一塊沉入湖底的石頭,耐心地等待著。

六十秒,對於宇宙的永恆來說,只是它一個不經意的嘆息。但對我,這六十秒的缺席,是我將自己從我們的契約中暫時抽離的證明。我屏住了呼吸,彷彿害怕我的喘息會打破我們周遭空氣中那層脆弱的寧靜。

我終於踏進了那個等待的空間。

她還在那個位置。正如我所預料的,她專注於那個無名的地方,她的手指仍然輕輕地摩挲著那本書的舊封面。一切都沒有改變。我的理智在那一刻發出了勝利的嘲笑——看吧,我的缺席,對於她而言,不過是我們之間那灘死水上的一片落葉,無足輕重。

然而,當我站在我曾經的位置時,我看到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她的頭,比平時微微向下傾斜了一度。她不再是凝固的冰塊,而是一滴開始緩慢滑落的水珠。然後,她的視線從那個地方收回了。她的目光像兩條尋找河岸的溪流,緩慢地、不確定地掃過我們周遭的地面。

那是一個質問。無聲的、無需代名詞的質問。

當她的視線掠過我曾經的位置時,我感覺到了一種冰冷的、刺骨的寒意,就像冬末的餘寒攢進了我的身軀,正如同我在另一個故事中曾經感受到的。她的目光並沒有停在我的身上——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片不可跨越的海洋——但它停在了我腳下。

她看見了什麼?是我皮鞋上那對破舊的花紋?還是我的存在在混凝土上留下的那道無形陰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投入的那顆石子,已經在她的平靜中,激起了漣漪。我的缺席,並沒有被時間沖走,而是像水漬一樣,永遠地留在了她的意識裡。

我們的契約被打破了。我們的關係不再是我單方面的幻想,而變成了一個由我和她共同推動的、充滿變數的流動。

我的心湖,開始感受到久違的起伏不定。

三:迷霧

從那一天起,我與她進入了一片朦朧。我們的契約失去了清晰的邊界,被空氣中那種猜度和不確定的水氣所浸透。

我回歸了我們的規律,但它已不再是穩定不變的死水。它成了兩股緩慢上升的氣流,帶著霧氣,我們要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試探彼此。

我的目光被她的每一個細節所吸附。她不再只是拿著那本書的符號,她變成了一組需要我窮盡一生去解讀的密碼。

她站立時,右腳尖比左腳尖微微向內轉了一度半。我將它解讀為一種內向的、猶豫的、等待我靠近的訊號。我想,那個細微的角度裡藏著她沒有說出口的句子:「你為什麼不開口?」

她抬起手,用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撩了一下她垂在頰邊的髮絲。那根髮絲像一條紅繩,牽引著我的靈魂。我的思維如同視線一樣被拉扯,我不禁看到了了她髮絲下的那一片雪白。她正在暗示我,我與她之間的關係,正在從觀察轉向親密。

有一次,她的眼神確實掠過了我。那不到一秒的交會,像兩艘船在濃霧中擦肩而過,只有一道模糊的、不確定的影子。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在那一刻並不是疑惑或者質問,而是一種共謀。她知道的,她知道我在觀察。她知道的,她知道我們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遊戲。她知道的,她願意成為我的女主角。

我的心,被這片迷霧所籠罩。我試圖撥開它,看清她的真實意圖,但每次伸手,我觸摸到的都只是我自己呼吸中呼出的暖濕水氣。我的心湖深處,也有一把聲音在提示著我,那好些都只是我對我們關係的過度詮釋。

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如此虛幻。有時候,我覺得她近得像我自己皮膚下的血管,流淌著相同的熱量。有時候,她卻遠得像那個被她遙望的他方,是我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我知道,迷霧總會消散。當陽光或寒流穿透它時,我們將不得不面對我們之間那種關係的最終定義。我既期待,又畏懼,那個清晨的到來。

四:凝固

這種迷惘使我難以忍受。我內心的湖水已經被它折磨得起伏不定,那種對她的猜度,比冰冷的現實更令人感到刺骨。

我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不再屬於我的幻想、而是由我們共同定義的狀態。

這天,我像往常一樣在那個時間到達那個位置。她隨後而至。我們的規律完美地重疊,像是兩條原本平行的溪流,在這個點匯聚。

我深吸了一口氣,如同潛水員下潛前儲備氧氣。我將我手中的傘,那柄尼龍枝葉的一根樹榦,從我的右側挪到了左側。這個動作,讓我們之間,在物理空間上,縮短了不足二十公分的距離。

我感覺到她的氣息。那種帶著淡淡書香和清冷水氣的氣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撲向我。我知道,我已經越過了我們長久以來的那條邊界線。

她沒有動。她的手指依舊摩挲著那本書的封面。但我清晰地看見,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她的肩膀,以一種只有我才能察覺的幅度,微微向後收縮了一點。

然後,她轉過頭。

她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掠過,不再是共謀,而是直接凝視著我。那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深湖,沒有波瀾,也沒有迷霧,乾淨得令我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在那一秒鐘的凝視裡,我沒有看到愛,沒有看到回應,也沒有看到質問。我只看到了她,作為一個獨立的物,正在清晰而冷靜地觀察我這個入侵她私人空間的他者。

我的幻想如同肥皂泡,在她那片清澈的目光中,瞬間爆破。

在那一刻,我終於理解了她。她從來沒有參與這個遊戲。她只是在那個位置等待,她只是在看那個地方,而我,只是她周遭環境中,一個不相干的背景。

五:荷落

那個我曾經相信的契約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它沒有引起聲響,也沒有招來風雨,只是那些聚散無常的迷霧,悄無聲息地凝聚成朝露。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在那個時間到達。我沒有晚到,也沒有再挪動我手中的那根樹榦。我回到了我原本的規律,回到了我作為一個背景中應該一直存在的死物。

她來了。

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精準。她的眼神依舊凝視著遠處,她的手指依舊摩挲著那本書,而我甚至沒有留意到過那本書的名字。我們周遭的空氣,重新被那種清冷的水氣所填充,但那種試探和猜度的暖意已經徹底消失。它們只是凝結成懸浮的甘霖,在我們之間,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其實,我們沒有共謀。她的存在,對我而言,正如我對於她而言,都只是一個事實。她是那個位置上的一個物,正如我是這個位置上的另一個物。我們只是在兩個圍繞著同一個太陽,而從沒有交集軌道的行星。

在這種徹底的虛無之中,我卻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

我們雖然沒有真正認識過,沒有名字,沒有言語,但我們在那片迷霧中共同經歷的那一場幻象,卻是我這個死物唯一一次確認自己脈動的證明。它是短暫的、虛假的,但它是我的。

她的離去,遵循著她自己的時間。我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那條巷道的盡頭。我沒有流淚。因為我知道,我們之間,本就沒有開始,自然也就不會有結束。也許的我們的質量都不足以將彼此捕獲,納入另一個無法捉摸的規律,或者成為對方的衛星。

我收起了我手中的傘,將我自己重新投入了這個混凝土的森林之中,繼續自己的公轉。而凝固在空氣中的露水,聚落在那片無痕的荷葉之上,重回我那片心湖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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