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夜》
晚上九時五十九分,當絕大多數屋邨住戶都已回家休息時,阿榮的工作才剛開始。
他從地下樓層的控制室取出鎖匙,推著那輛底部沾滿陳年污垢的660公升的膠質推車,走進了屋邨的B座。這條通往後樓梯的走廊,連感應燈都壞了很久,只剩下頭頂那盞忽明忽滅的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阿榮戴著公司的雙層外科口罩,因應第五波的疫情,公司強調在處理住戶廢棄物時必須加強保護。口罩已經被汗水和呼吸浸得又濕又熱,緊緊貼在鼻樑上,讓這本就費力的體力活,連呼吸都成了障礙。他能感覺到口罩內部飽含著從垃圾房裡帶出來的,混雜著廚餘、消毒水和自身汗水的黏膩氣味。
他像一個寂靜的幽靈,開始了他的倒桶之旅。
「咚!」
這是阿榮將十五樓那個黑色垃圾桶拉出來時,桶底與水泥地摩擦發出的第一聲沈悶撞擊。自從疫情開始後,垃圾桶就變得格外沉重。由於大部分人居家工作或隔離,即棄的外賣餐盒、堆積如山的塑膠包裝,以及零星被丟棄的快篩試劑包裝,讓垃圾量比以往暴增了至少兩成。
他深吸一口氣——但其實只是在胸腔裡移動了污濁的熱氣——壓低身子,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手把上,用盡腰腹的力量將其拖進推車。他今年五十七歲,手上的老繭本是用來應付工廠的鋼鐵,如今卻被終日潮濕的垃圾水泡得發白。每次發力,他的腰椎都會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抗議聲。
最難熬的是氣味,以及伴隨氣味而來的恐懼。
他沿著樓梯間一級一級地往下走。當他拖著推車經過某一層的走廊時,走廊的燈突然亮了。一個年輕人剛下班回來,看到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大步,然後迅速用手捂住了口鼻,快步衝進自己的家門。
阿榮看見了那雙眼中瞬間閃過的驚懼。那不再是單純的嫌棄,而是對病毒傳播的恐懼。清潔工人被宣傳為「抗疫英雄」,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卻是病毒風險的象徵,是那個需要被快速閃避的「移動污染源」。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拖著他的「戰利品」。在這座城市裡,他承擔著所有污穢,卻也承受著所有人的不安與疏離。
他望向窗外,萬家燈火開始變得零星,只剩下推車輪子摩擦地面的微弱聲響。這座城市正在安睡,而它的重量,卻被疫情加碼,一分不減地壓在他的肩上。
他拖著推車,緩緩走下七樓。樓梯間的濕熱與壓迫感,讓他的呼吸變得更為急促,汗水順著雙層口罩的邊緣滴落。他低下頭,避免看到那個剛才閃避他的年輕人可能打開了家門偷看。
阿榮作為一個倒桶工人,他的工作也不只是清理住戶每天的家居垃圾。那還算是「正常」的重量和氣味。
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特別清潔」任務。
他記得是在去年秋天,他被臨時調派去處理一個位於屋邨邊緣的單位。那單位剛被房屋署收回,據說是獨居的老人家在家中過世了,在消防員破門而入時,老人家已經去世多時。他沒有親人,或者應該說,沒有可以聯絡的親人,因此單位內的物品只能由外判公司負責接收。日間的「特別清潔工人」已經將所有大件傢俱——那些承載了數十年光陰的衣櫃、床架、飯桌——拆解並搬走。
留給阿榮的,是堆積在中央垃圾房裡,那些裝滿了生活瑣碎的垃圾膠袋。
那晚,阿榮必須在午夜前將這些垃圾分類好,以便盡快由食環署的垃圾車在明早收回,當中如有發現有價值的物品,他還要將那些物品報告予房署主任知悉。
當他用那雙戴著厚重勞工手套的手翻動那些遺物時,他感覺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盜墓者,正在粗暴地闖入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人的過去。
那不只是垃圾,那是一段完整人生的截圖:
有發黃的黑白照片,相中是五十年前,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皇后碼頭前,笑得意氣風發。有幾張泛紅的利是封,裡面沒有錢,只有幾張被摺疊整齊的、早已過期的六合彩票根。還有半本《三國演義》,書頁被翻得柔軟油膩,停在了「空城計」那一頁,被老人家用鉛筆劃滿了密密麻麻的註解。
最讓他心悸的,是一個空藥瓶旁邊,躺著一張醫院的覆診紙。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名,只知道藥物數量是「無限期」。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沉重。這些被視為垃圾的東西,是他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曾經的慾望、記憶、信仰、病痛與未完成的故事。
他的手指不小心刺破了一個膠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香燭和消毒水、塵封已久的氣味衝出來,彷彿是老人家最後一口氣留下的嘆息。
阿榮連忙後退,拿起一個打火機,點燃了一支香,插在角落的一個膠兜裡。這是清潔工之間流傳的規矩。
他低聲喃喃道:「老人家,我哋無心打攪你,唔好意思,我哋只係做嘢。你安安樂樂咁走啦,呢度嘅嘢,等我幫你清理好,唔使再掛心。」
他知道這很迷信,但這也是他面對這種個案時,唯一能為逝者做的一點尊重。
那晚,他用了兩個小時才完成分類。當他將最後一個裝有老人家假牙和助聽器的膠袋縛好時,他覺得好像是在封印了一個陌生人的一生。而獨局的他也不禁在想,或者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有另一個清潔工人為他收拾這些物品,然後,好像就沒有然後,他不敢再往下想。
思緒回到當下。
「咚、咚、咚。」
推車的聲音將阿榮拉回了 B 座的樓梯間。他已經來到五樓。
他停下來,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他看了一眼手中那輛載滿了外賣盒和尿布的推車,又想起那個老人家被碾碎的人生。
他心想:這些垃圾,不管是昨晚的新鮮廚餘,還是去年的遺物,最終的歸宿都是同一個地方。
在這座城市裡,人們的生活可以被細分為無數的階級,但最終,他們的廢物卻平等地被拋棄給像他一樣的清潔工。
阿榮深吸一口氣,將一個個660公升的推車拖到地下中央垃圾房。這些推車一個個地排好,沒入了垃圾房的黑暗之中,他轉到垃圾房的角落,拿出了公司預備的壓縮瓶及消持液,均勻地噴灑在這些推車的周圍。這是疲情期間公司對清潔工人的額外要求。
當他鎖好中央垃圾房的大門,清潔了工具,關閉了電源,他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十時四十五分。他必須在十一時前完成自身的消毒,趕上回家的尾班接駁小巴。
他沒有直接回家。在疫情時代,每個清潔工都發展出一套「回家儀式」。他知道,雖然他下班了,但那些看不見的風險仍緊緊跟隨著他。
他先在垃圾房後方的戶外水龍頭旁,用公司配給的漂白水,仔細清洗他的勞工靴以及他那件沾滿了污點的工作服。他將衣服脫下,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專門的塑膠袋中,預留給太太清晨時直接丟進家中另外預備的水桶內進行消毒,以免污染了家人的衣服。
然後,他走進了附近的員工更衣室。他摘下口罩,丟進了專門的垃圾桶。臉上那兩條被口罩勒出的紅色印記清晰可見。他用冰冷的自來水,專注地洗著自己的雙手,特別是手指甲的縫隙。他用力搓揉,直到皮膚發紅、發燙,直到他再也聞不到那股垃圾的黏膩氣味為止。然後他再取出了另一個新的口罩戴上,公司只發下了普通的外科口罩,他有聽過有其他公司會為員工準備N95等級的口罩,他知道防護能力會比較好,可是為了省下金錢,他還是接受了公司的安排。
他必須確保自己沒有把病毒——這個看不見的、潛伏在每一寸垃圾中的風險——帶回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家中。那裡有他體弱的太太。
十時五十五分。
阿榮換上自己的便服,走出控制室。屋邨內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走廊和廣場沉浸在一片只有微弱路燈的昏暗中。他感到極度的疲憊,但身體深處的肌肉仍然緊張。他掏出手機,給太太發了一條簡訊:
「收工啦。依家番。衫我會放桶入面。」
他收起手機,加快腳步走向小巴站牌。
此刻,城市正準備進入它最深沉的休息。而阿榮,這座城市沉默的承擔者,已經完成了他這個晚上的工作。
這是第十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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