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

[大武俠時代]《春望》之《恨別鳥驚心》

 《春望》之《恨別鳥驚心》


第四篇《恨別鳥驚心》


  「啊!」衰老的喊叫,在五月的空氣中飄蕩。有聽過屠房中豬的悲鳴嗎?如果你用心感受的話,那是一種不解、不甘的情緒。只不過,房屋中發出這種叫聲的,是人。而且還是一個老人家。


  「在這個世道之中,人還不如一頭豬呢?」潘志凱頭上頂著一頂紙做的大帽子,腦中不無悲哀的想。剛才,他被一大幫手捧紅本子的小伙子硬生生的打斷了雙腿,跪了在自己屋中的碎釘之上。那些小伙子中,叫得最兇的,就是潘志凱的小孫女,那個他最疼愛的小孫女。


 還記得自己在她小時候棉乾絮濕的把這小孩養大,那個大眼天真的小女孩,怎的就變得如此蠻不講理的呢?剛才,他看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孫女口中叫著離經叛道的口號,雙眼神中的混濁,這可比他自己身上所受的痛苦來得更深、更重。


 他還想再叫。他想把心中所有的不快都用喉嚨叫喊出來。可是他不能,血從他的口腔中不停地流出來。當然啦,舌頭被剪掉了,還塞了個木球,唾液和著血,就像小溪一般緩緩地流了出來。


  「我老了,這房中怎的就越來越黑呢?」潘志凱還在想,他還是努力的在想,他怕,如果自己不想,自己的生命會就這樣結束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的掙扎是徒勞的,只不過,螻蟻尚知道偷生,作為一個人,總是要活下去的。他又想,這可不是不知羞恥呀!這是本能,這是作為一個人生來就有的本能。他似乎是要為過去分辯一些甚麼,為死去了的人辯解自己過去的一些甚麼。


 潘志凱又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少林寺中。一破大師背對著他,面對著木人巷的入口,入口處有光,展出了一個使他一生難忘的剪影。他看不到一破大師的表情,只是感到他的聲線是蒼涼的:「志凱徒兒啊,這世道可變了。那些斷髮無祖無宗之黨的作為,老朽是半點不懂得,也不想懂得的了。本來,佛祖教我們,世外有世,小千大千,人不過是生活在千億世界中的其中一個而已。不過這變,是變好,是變壞,老朽是一點也參不透的了。西洋這物的詭變莫測,實在有違整個小千的法則......這可教我輩如何是好呀?」


 

 「師傅。您老人家說的這些我也是半點不曉得的。不過那些人,為的是國富民強,為的是我中華之盛。不管如何,總是好的。我看那《孔子改制考》,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萬變方為不變的真理,這世事常變,正如法輪常轉,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師傅您就準我下山吧。」


  「是呀,這變,這不變。於我化外之人又有何干呢?變是生活,不變也生活。甚至於,生活變,不生活也變,又或者,生活不變,不生活也不變。吾輩修道,求的就是一個超脫啊!是老朽糊塗了。徒兒你還年輕,與佛一道尚未有緣,我又何必強求呢?你我相遇是緣,你離開又何嘗不是緣呢?變於小千世界有干,與大千世界又何干呢?阿彌陀佛......看來求脫,不求脫。也不過是一種緣罷了。執著於道,也還是執著......」一破大師說了一大堆潘志凱當時還不明白的話,便手指木人巷的入口道:「徒兒武藝早成,實在應該下山了。」


 下了山的潘志凱才發現,這世界變得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來得快。他先是糊里糊塗的加入了剪辮子的行列,然後湖北的槍聲一響,新的一個朝代,噢不,是新的一個中國就這樣誕生了。


  一大堆鬧哄哄的新名詞出來了,甚麼立憲呀議會呀政黨呀。他這個練了半輩子武功的老粗可是半點也不懂得,只有一次,在上海,他看見了那個慷慨激昂的陳姓子弟。他手中拿著一本寫著他半點不懂的洋文,大聲地疾呼:「諸位!我中華雖有民國初立,但現正卻是我國危急存亡之秋!強敵環伺,富國!強國!談何容易?新國之體雖立,但舊之精神仍在!那些土豪,那些惡霸,那些舊勢力!他們依然在剝削廣大的農民同胞,工人同志!如此,國家豈會富強?國家豈能御侮?我深信!我深信!唯有革命的領導先師馬克思先生的共產主義才能救國,只有打倒舊勢力,泱泱華夏才能抬!我們北方的羅剎國,他們的農民和工人同志已經在他方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只有共產主產才是我國的出路!」旁人看到這位狂生的言語,有些疑惑,有些不敢苟同,更多的是嘲笑。身為一個武人,雖然聽不懂這位書生口中所說的革命是甚麼,共產又是甚麼,不過看到一個這麼羸弱的書生也如此激動的吶喊。他只是想了三刻,便決定了加入他所謂的「共產主義小組」了。


 

 潘志凱望向了殘破的天花,那個角落有一個燕巢。其實他依然甚麼也看不到,他只是清楚記得,小孫女那時還真的還小,試過無數次要搗毀那個鳥巢。他每一次都阻止了,他輕輕地撫著小孫女的頭,道:「這可是燕子的家呀,如果妳拆了牠們的家,那不就跟那些可惡的日本鬼子一樣了嗎?」孫女只是噘著嘴的點了一下頭。


 

 村莊中流滿了血。潘志凱清楚的記得,那居然沒有一滴血是屬於動物的。有日本鬼子的,有國軍的。小小的村子,恐怕有好幾千的鬼子兵吧!幾十個國軍的部隊死守留了在中央的祠堂裏。他們只能零星的打出幾顆子彈,每一發都奪去一名鬼子兵的生命。這樣的情況整整維持了一天。入了夜,鬼子兵雖然不敢再靠近了,但依然圍住了這個國軍最的根據地。他在鬼子兵的神情中看到了恐懼,還有敬畏。


 

 大概是三更天吧!日本兵的陣營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陣的喊殺聲,原來竟然是國軍的殘存部隊提著大刀,乘夜衝了進日本鬼子的大營,見人就砍,數十人竟造成了數千軍隊中一陣不小的混亂!他還很記得,那些一下下閃過來的、銀白的大刀,這些沉重的大刀有個漂亮的名字──「碎雪」。銀白的光芒很快就在黑壓壓的日本鬼子兵的影子堆中被磨滅了。他抓住了腰間的馬刀,一提氣就想跳出去,給這些可敬的同袍報仇!一個人按住了他。是林師長。


 

 「還是留待有用之身吧。以空間換取時間是老蔣及領導一致同意的戰略,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潘志凱已經無數次聽過林師長的這一番話,其實他又何嘗不明白,毛領導那「七分擴大實力,二分提防國軍,一分打小日本」的真正目的呢?他知道,卻始終無法同意這種做法,忍不住回了一句:「他媽的,這些才是漢子。咱們屁都不是。」

 


 林師長的臉沉了下來,喝了句:「是呀!那些國軍都是漢子,咱們屁都不是。怎麼又不見其他國軍來救他們?要救也輪不到我們去救!」說著是一臉陰冷的表情。

 


 那是第一次,潘志凱回憶到建立蘇區、萬里長征,爬過雪山,蹲過土坑。然後卻又懷疑,自己一直以來所追隨的,到底是正確、正義的嗎?回到部隊後,他的言行被揭發,關了十天禁閉。


 

 在那黑漆漆的房中。「對呀,就是像現在一般的黑漆漆。難怪怎麼說著這感覺這麼熟悉呢?」唯一不同的是,房中還透著一絲外面傳過來的光,好教他知道日夜。那十天中想了很多問題。可潘志凱只是一個練了半輩子武功的粗人,他最後的解決方法是「不想」。「對!為甚麼還要想他娘的?最初選了這條路,就要這麼走下去!」


 

 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也許是因為如此,戰後,他們這群老戰士,被封為「抗日英雄」的時候,自己竟然連臉都沒有紅一下吧!心中雖然會偶爾感到不安,可生活還是這樣的過了下去吧!

 


 人生真的就這樣過去了嗎?過去了嗎?潘志凱的思路終於變成了一個疑問,一個簡單的重覆,直到他的血流乾,靈魂遠去。最後殘存的意念,大概就是少年時一破大師說的,「甚麼是變?甚麼是不變?生活變也是生活,生活不變也是生活。要不生活,變了也不生活,不變,當然也不生活。」潘志凱就這樣變成了虛無,變成了歷史中沒有太多人記得的一個名字,串連起了文字上一些沒有任何感情的事件,歷史的一個部份。


 

 這好些他都當然不會知道,正如他的生命消失的那一刻,人雖然都不知道,但那個燕巢上的一對老燕子,彷彿是悲鳴似的叫了幾聲,然後便飛了出去。剛飛出去,那些紮著紅巾的小「衛兵」,貪玩起來,用丫叉把這對可憐的老燕射了下來。人群中的小孫女得意地笑了笑,似乎又成功的進行了一場甚麼樣的「革命」。而隨著燕子的死去,再也沒有人嘗試去了解,又或者了解到,燕子悲鳴的內容是有關潘志凱這個容忍牠們寄居屋簷下的老頭子,還是長大後便不顧而去的黃口小兒,成為了永遠的一個謎。


(《春望》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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