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煉手》
血煉手是一種武功。
而且更是一套魔門護教用的獨門武功。
每一代的魔門護法,都要有一個人被選中,
學習這魔門護教的絕學,血煉手。
得到教授的護法有一個特別的稱號,
就是「血煉手」。
齊雨音在江湖上的稱號叫作「血煉手」。
他確是魔門第二十七代的護法。
他的武功很高,而且,
他也很受老一輩護教聶亦綸的青睞。
可是,他卻不是血煉手,
不是真正的「血煉手」。
這個秘密一共只有三個人知道。
一個是聶亦綸,那個魔門第二十六代的「血煉手」、齊雨音的師傅。
魔宮堂前的空地。
齊雨音看到樹上的雀兒飛來飛去,好有趣的樣子。
雖然人不小,但自少沒有其他人與他為伴,仍然是少年心性的他,
提氣一下便躍上了林頂,與那些雀鳥追逐了起來,是魔門獨有的輕功──
「鷲步」。
「雨兒,你武功精進得好快啊!」
「回師傅,不敢。」一臉呆呆的齊雨音。
「不要老是這麼客氣,老頭我聽不習慣。」
「是的,師傅。」
「唉,你這人,怎麼從小到大就這個呆樣。來,雨兒,跟我到『人欲殿』去。」
「好的,師傅。」
聶亦綸欲言又止,搖了搖頭,向前走了去。
兩個人輕輕巧巧的穿過練功用的魔宮前堂空地,繞過魔門教主所在的「天欲殿」,來到屬於一眾魔門護法的偏殿──「人欲殿」。
「雨兒,你知道何謂『人欲』嗎?」聶亦綸望著空蕩蕩的「人欲殿」,輕輕的問道。
「是的,師傅。人欲就是人所固有的欲望,例如食慾,華衣美服之慾,甚至是男女之間的情慾等。」齊雨音一本正經地答道。
聶亦綸聽了,似乎並不滿意,輕喝道:「雨兒,我要的答案,不是《聖門寶訓》的條文,而是你自己對於人慾的體會!」說著,語氣已是帶著微怒。
齊雨音不自覺的跪了下來,臉上有些慚愧的說道:「師傅對不起,徒兒並不知道。徒兒不了解到底人欲是甚麼。」
聶亦綸嘆了口氣,說道:「雨兒,這也不怪你。唉,實在是不能怪你啊!你被我收養的這許多年來,除了練功讀書,連山門也沒有出過半步,看你的樣子呆 得......唉,其實是我錯了,你這小子,心性跟三個月的娃兒沒有分別。你只知道飽食之慾,又怎會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人慾呢?」
齊雨音的樣子有些茫然:「那......師傅,如何才能找到真正的人慾呢?」
「好孩子,你懂得主動問這個問題,就已經踏出了尋求慾望的第一步了啊!」聶亦綸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微笑。「下山去吧!三年後給我回來,當你明白到甚麼是人欲的時候,也就是我傳你『血煉手』的時候了。」
「是的,師傅。可是,我不捨得。」
「笨蛋,這山麼,早晚是要下的,難道你一輩子都不長大麼?」
十六七歲的齊雨音低下了頭,腦中卻在想:「是的,也許是的。」他實在有些不想面對這個充滿了爾虞我詐、朝不保夕的赤色江湖。
要麼殺人,要麼被殺,年少的齊雨音,想想都覺得害怕。
* * *
另一個知道的,當然是他自己。
下了山的齊雨音,一身淡墨青衫,活脫是個輕逸的年輕士子。老實說,此時的齊雨音,還真有股書生秀才的酸味。
這天,他走到了揚州。一片煙雨的揚州。
聽著河邊浣衣姑娘的吳儂軟語,看著市集販夫走卒的哄哄鬧鬧,齊雨音心中,帶了些興奮與害怕混雜著的矛盾感。
興奮,是每個年輕人看到了繁華景象都會有的投入感。讀過詩書的齊雨音,在看到書中所言非虛的時候,自然對於這裏的一切抱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害怕,是因為齊雨音自少面對的人就不多,一次性的看到一大堆人在自己的身旁,有一絲慌亂、害怕的感覺湧現了出來。
齊雨音當然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
那個人稱「玉面君劍絕三秦」的秦樂風,華山派的人。
自命正派的他,竟然強暴良家女子。
給魔門出身的齊雨音逮了個正著。
「操!老子有給錢的!你小子管甚麼?哪門哪派的?」
齊雨音沒答話,他聽不懂這句話第一個字是甚麼意思,
儘管他知道這應該是個動詞。
「哈!傻小子,答話呀!」說著他就拔出了劍。
「玉面君劍絕三秦」這個外號,至少有一半是很合乎現實的。
這秦樂風的確可以說得上是貌比潘安,
雖然,他的心腸實在不怎麼樣。
所以人人都叫他「玉面君」。
至於「劍絕三秦」,也許是真的,
但這裏可不是關中。
齊雨音記得,師傅跟他說過要隱藏自己「聖門」子弟的身份。
於是他用了七劍,用華山派的「混元劍」,
輕輕巧巧地將那把無名的銀劍刺進了這個「玉面君」的胸膛之中。
之後,他沒有恩仇的快意,也沒有女子的答謝而自豪,
他只是跑到旁邊去,吐了出來。
他當然記得,三天之後,快活林中,半醉的自己,
當天發誓,以後殺人不再激動,只會麻木。
齊雨音當然記得。
那揚州青樓中,一段動人的弦琴,一把動人的聲線,一張動人的俏臉。
那可是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
也是他一生中唯一得不到的女人。
「我......我喜歡你,小月。」
「我知道。哪一個客人不是這樣說的呢?」
「可是......」
「可是,你沒有足夠的銀兩來為我贖身,是麼?齊公子,每一個客人都是這麼說的。」
那一句「可是,我對你的愛,是真的。」卻始終沒有講出口。
魔門的財富甲絕天下,齊雨音又怎會沒有銀兩呢?他馬上就把銀票拿了出來。
三千兩的銀票。
足足三千兩的銀票,卻又只不過是三千兩的銀票。
「我能夠選擇嗎?」
「小月,你當然能夠選擇。」
「那......對不起。齊公子,我......喜歡的並不是你。你......」
「你走吧!我從沒要求過你甚麼。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
其實走的不是她,而是忍著眼淚使出了「鷲步」的齊雨音。
面壁、清修。
他終於走了出來,大笑。
他指著自己,向天空大喊:「蒼穹造我,天之欲也!」又指著彷彿是腳下的大地:「萬物自生,天之欲也!」
齊雨音又使出了魔門獨有的「鷲步」,一步就躍到了樹頂,就好像三年前的他一樣──
當然,動作一樣,心性卻是大大的不同了。
他上到了樹頂,禁不住大叫:「這就是人欲,哈哈!師傅,我明白了!師傅!」
從此,齊雨音既忘情棄愛,又可以說是縱欲濫情。他控制了自己的欲望,而不是被欲望控制;他不受自身欲望的控制,而不是將欲望本身拒於千里之外,一味的壓抑。
魔,即是人。齊雨音,終於成為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不過聶亦綸卻沒有等到齊雨音的回來。
諸派群攻魔宮魔殿,他是被那個被稱為劍聖的人殺死的。
打鬥中,寫著《血煉手》三個字的羊皮卷軸,掉了在魔宮前殿「凡欲殿」、象徵著凡人焚身慾望的烈火中,被燒得無影無蹤了。
空蕩蕩的「人欲殿」中。
齊雨音抱著師傅的軀殼,看見死去的師傅,居然是帶著微笑離去的。他想笑著為師傅送一程,淚卻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齊雨音雖然不是真正的血煉手,卻徹底的明白了人欲,他是一個真正的人。
匆忙之間繼任的第二十七代魔門教主陸思羽很凝重的拍了拍齊雨音的肩膊,他當然是第三個知道他不是「血煉手」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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