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這個系列暫時集中寫歷史上的帝王,我嘗試為這些有既定評價的人物從另一個角度去描寫,以及提出我的一些設想。這集的主角是崇禎,作為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對《明史》有研究的大家一定可以提出比我更為詳細的描寫及評論,但我想藉這篇小說提出的是,他會不會有可能是一個創傷後遺症(PTSD)的患者?如果是的話,他的一些行為及決策似乎就能夠加以解釋了。
那一瞬間,信王府的琉璃瓦如雨點般震落,地動山搖。朱由檢衝出房門,看見遠方的天際升起一朵巨大的灰黑色雲團,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詭異形狀。隨後,天空中落下的不再是雨,而是燃燒的衣物、斷肢,以及混雜著火藥味的灰燼。
京城傳言,這是「天崩」。
朱由檢站在院中,任由細小的灰燼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像下人那樣驚慌失措,而是感到一種極度的寒意與憤慨。
「兄長玩他的木工,魏忠賢玩他的權術。」他看著滿天灰燼,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可這天下,是真的要炸碎了。」
這場大爆炸在他年輕的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天命」是隨時會崩塌的,而崩塌的原因,正是因為「人」的失職與懶散。
一年後,驚雷再次響起。
那是天啟七年的深夜,急促的馬蹄聲與炸雷般的扣門聲打破了信王府的死寂。兄長駕崩的遺詔送達,同時伴隨著魏忠賢那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朱由檢在前往紫禁城的轎子裡,手心全是冷汗。他懷裡揣著王府廚房做的乾冷麵餅——這不僅是怕毒,更是他在這混亂世間唯一能信任、能掌控的「實物」。
他看向那座隱沒在雷光與暴雨中的紫禁城。在他眼裡,那不再是輝煌的帝宮,而是一個裝滿了火藥、隨時可能再次爆炸的巨型炸彈。
「我不是來當皇帝的。」 他在轎內低聲對自己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決絕,「我是來當那個守著火藥庫、直到燒成灰燼也絕不合眼的更夫。」
他從那天開始就下定了決心要當一個勤政的皇帝,是因為他害怕只要自己眨一下眼,天啟六年的那場爆炸就會在整個大明的疆土上重演。
嗔與痴
殿內的燭火跳動,映照著崇禎那張過早衰老的臉。他才三十出頭,鬢角卻已斑白。案頭的奏章堆得比他的人還高。
他剛剛處死了另一位閣臣。那是他登基以來換掉的第五十三個大臣。他甚至都開始有些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了。
「陛下,孫傳庭將軍急報,糧草已盡……」身旁的王承恩戰戰兢兢地呈上急件。
崇禎沒有接,他正用硃筆在另一份關於地方帳目的報告上瘋狂地圈點。他在計較幾兩銀子的出入,他覺得每個官員都在掏空他的家底。
「糧草?」崇禎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可怕,「朕已經節衣縮食,宮裡的宮女都裁撤了,朕的龍袍都補了又補!他們還要錢?錢都去哪了?」
他對身邊的人充滿了不信任。大臣說議和,他覺得是賣國;大臣說剿匪,他覺得是騙餉。這種不信任是不理性的。他有時候都很想相信身邊的大臣,只是那些自許清流的東林黨人,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失望。他只有更加頻繁地更換那些官員,更加勤勉地訓政。他一直在提醒自己: 「朕不休息,你們便不許休息。朕不睡覺,大明便不會塌下來。」
他在文華殿批閱奏章時,每當窗外響起隱隱的雷聲,他都會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懼。他必須保證每一兩銀子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每一位大臣的言行都在他的監視之下。他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船長,發現船艙到處都在漏水。他拒絕授權給大副,拒絕相信水手。他親自去補每一個漏洞,卻因為體力不支,補好了一個,卻踢翻了另一個。他的「盡責」,讓整個指揮系統徹底癱瘓。他不是在治理國家,他是在防止爆炸。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他用盡全力去加固每一根螺絲、去監控每一滴燃料時,這台名為「大明」的機器,正因為運轉壓力過大,而產生了更可怕的內部裂痕。
國亡
紫禁城外,喊殺聲已近在咫尺。崇禎披頭散發,赤著一隻腳,登上了後山的最高處。
半個時辰前,他瘋狂地親自撞響了景陽鐘。那鐘聲悠遠而淒厲,迴盪在整座皇城。他站在大殿前等著,等著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臣,等著那些他批閱過數萬份奏章的下屬。
沒有一個人來。身邊只有一直伴隨著自己的王伴伴。
那一刻,這位勤勉了十七年的船長終於明白:他保護了十七年的這艘船,其實早已只剩一副空殼。他看著山下燃燒的北京城,自嘲地笑了。他的一生,是一場長達十七年的長跑,他以為自己在拯救著這個國家,其實他只是在和影子搏鬥。
他解下腰間的帛帶,掛在那株歪歪斜斜的歪脖子樹上。「朕十七年來,黎明即起,深夜才息。朕不近女色,不貪享樂,朕把心都掏出來給了這大明……」他的目光掃過腳下的廢墟,語氣轉為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地對王承恩道: 「朕沒有錯。錯的是文臣皆可殺,錯的是這天命不公。朕……是盡了責的。」
這時,遠方李自成的火炮聲,與他記憶中十六歲時的那聲巨響重合了。他看著燃燒的紫禁城,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懼。「終究還是炸了……」他披頭散發,任由飛灰落在龍袍上。他盡了責,守了十七年的夜,哪怕這十七年他殺了無數的人、猜忌了無數的心,他也覺得自己是問心無愧的。
「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白綾收緊。大明的最後一面旗幟,在最勤奮的守旗人手中,緩緩墜落。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句固執到極點的辯白,留在了這大明朝最後的燼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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