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3日星期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史上臭名昭著的隋煬帝。我寫這篇之前也遇到了很大的掙扎,到底是否應該把這個人物放進《燼餘集》之中。因為在我的構想中,楊廣大抵是一個反社會人格障礙(ASPD)的患者,如果用這個現代的角度去詮釋的話,他很多行為似乎都可以得到解釋。尤其是ASPD的患者,通常都有隱藏自己實際想法的能力。需要說明的是,整個系列,並不是為某些歷史人物「洗白」,而是透過另一種角度,為大家提供一種可能性。

《楊廣》

大興城,晉王府。

在父皇隋文帝楊堅眼中,二兒子楊廣簡直是自己靈魂的倒影。

那是一個極度崇尚「樸素」的時代。楊堅出身北周權臣,在篡位與權謀中驚險上位,這種不安全感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節儉。他規定宮中帳幔必須用布,龍袍補了又補,甚至在災荒年分連一口肉都不肯吃。他不僅自己守財,更要求繼承人也必須是一尊不帶任何慾望的石像。

而原太子楊勇,就毀在了這尊「石像」的陰影下。

楊勇生性率真、喜好華美。他會在自己的鎧甲上鑲嵌金飾,會在冬日裡穿上名貴的狐裘。對楊堅而言,那不只是奢侈,那是「背叛」。每當楊堅看到楊勇身邊環繞著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嬪妃,聽著那靡靡之音時,他都會聯想起亡國的北周、荒淫的陳後主。他覺得自己辛苦攢下的糧倉與家底,早晚會被這個敗家子揮霍殆盡。

「朕辛苦一生,是為了給百姓留一口飯,不是為了給你的金玉鋪路!」楊堅的咆哮在宮殿內迴盪。

就在楊勇的地位搖搖欲墜時,楊廣開始了他那場長達十年的、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擬態表演」。

偽裝

晉王府的大門永遠顯得那麼破敗,連門漆剝落了也不補。

每當楊堅的眼線或是他本人踏入晉王府,看到的永遠是一幅清修圖:楊廣穿著粗厚不適的葛布大衣,在殘燈下閱讀著晦澀的佛經。他的案頭沒有任何珍玩,甚至連琴弦都蒙上了灰。

為了博取嗜權如命的獨孤皇后的歡心,楊廣更是將情感操縱發揮到了極致。他只跟正妻蕭氏同住,表現得相敬如賓,而將所有美艷的姬妾都關在後院不見天日的密室裡,讓她們穿上粗衣爛衫。

有一次,楊堅突擊巡視。楊廣聽聞馬蹄聲,立刻下令將府內所有華麗的帳幔扯下,換上發霉的舊布。他甚至在自己琴几的弦上撒了一把灰塵,當著父皇的面,他輕輕一拂,塵埃漫天。

「兒臣愚鈍,不通音律,平時只知為大隋祈福。」楊廣低著頭,眼神中是一片死寂般的謙卑。

楊堅看著這個兒子,激動得老淚縱橫。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知音,找到了那個能守住他洛口倉、守住他那堆積如山之財富的更夫。

「父親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他親手雕刻的佛像。他不知道,佛像內部是空的,而我內心的飢渴,足以吞噬他所有發霉的糧倉。我之所以忍受這粗布的磨損,是為了日後能披上整個天下的繁華。這場戲很無聊,但為了那把鑰匙,我演得無可挑剔。」

他並不是真的熱愛簡約,他是對道德倫理完全沒有感知。他能演繹出世上最完美的孝道,僅僅是因為這是一條通往最高權力的最短路徑。

滿溢

仁壽四年,病入膏肓的隋文帝楊堅躺在仁壽宮的病榻上,氣息奄奄。

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一張關於楊廣調戲庶母宣華夫人的密報,以及楊廣與親信私下商議繼位後大興土木的書信,終於傳到了老皇帝的手中。楊堅在震驚與憤怒中,終於看透了這場長達十年的完美擬態。

「畜生何足付大事!」楊堅在病榻上嘶吼著,他掙扎著想要召見大臣廢掉楊廣,重立楊勇。

然而,這一切都在楊廣的計算之中。當他推開寢宮的大門,支開所有侍從,獨自站在父親床前時,他眼中那抹維持了十年的、卑微的「聖徒光芒」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冷漠。

楊堅看著這個神情變得如此陌生的兒子,顫抖著指著他:「朕都知道了,你……你這逆子……朕攢下的江山……」

「父親,您老了。」楊廣彎下腰,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甚至帶著一種像是在討論帳目般的冷靜,「您守著那些發霉的糧倉,以為那就是帝國。但在兒臣眼中,那些糧食如果不燃燒,就毫無價值。您攢了一輩子,卻不知道財富的意義在於流動,而非堆積。既然您不肯放手,那兒臣只好幫您一把好了。」

當晚,寢宮內傳出異響,隨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隋文帝楊堅,這位開啟了盛世、卻在恐懼中囤積了一輩子的老人,就這樣在驚懼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楊廣直起腰,緩緩走出寢宮。他對於自己的父親去世,完全沒有一絲的感覺。正如他從小對於其他人的痛苦,根本從來都沒有共情。對一個反社會人格者而言,成功繼承皇位,只是他整場遊戲的一部份,而他,終於贏了。

當他站在洛口倉的邊緣,看著那些從開皇年間就堆積至今、已經與泥土混合成黑色塊狀的陳糧時,他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

「父親,您攢得夠多了。」他走向那塵封已久的地圖,指尖滑過南北那道被長江阻隔的裂痕,「這些糧食如果一直留到腐爛,那才是對財富的褻瀆。既然您給了我一個裝滿了黃金的墳墓,那我就要在這墳墓之上,蓋一座橫跨千里的不夜城。」

開皇之治留下的天文數字儲蓄,在這一刻,正式從一個囤積者的地窖,流入了一個瘋狂建築師的藍圖。

他開始修運河、建東都、巡江南。他不是在浪費,他是在「釋放」。他要把那些因為父親的恐懼而凝結的財富,全部轉化為動能。

對他而言,人命、道德、宗法,不過是這場宏大投資中必須計入的損耗。將天下的糧食及財富,毫無目的地儲蓄在倉庫之中,才是最大的浪費。他是一個沒有痛感的君主,帶著一種逆反社會的冷靜,熱情地看著這個帝國在他的才華與瘋狂中,如煙火般燃燒殆盡。

自由

當皇權不再受制約,楊廣那種被壓抑已久的、對感官刺激的極致追求徹底爆發了。他不再需要「擬態」,因為這世間已無人能審判他。

他下令營建洛陽東都,每月役使民工兩百萬人。在監工的鞭子下,屍體被填入城牆的基石,但他對此毫無感應。當官員戰戰兢兢地呈上死亡數字時,他正用一把純金的小尺測量著宮殿樑柱的比例。

「比例如果不對,這建築就死了。」楊廣頭也不抬地對著報告的官員說,「至於死掉的人,他們原本也是要死的,能成為這偉大比例的一份子,是他們作為『材料』的榮幸。」

他對倫常的蔑視更是一種近乎實驗性的挑釁。他佔有父親的遺孀宣華夫人,納親兄弟的妃嬪入宮,並非因為他有著多麼熾熱的欲望——事實上,他的情感極其冷漠。他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他想看那些自詡清流的大臣臉上那種驚愕、痛苦卻又不敢言的神情。那種對禁忌的踐踏,能給他那枯燥荒涼的內心帶來一絲短暫的愉悅。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高句麗。三次東征,動員百萬大軍,糧草如山。大臣們跪在殿外叩頭流血,指責他窮兵黷武,將國家推向深淵。

楊廣站在高聳的城樓上,看著下方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行軍方陣,心中湧起的不是雄心壯志,而是一種極致的結構美。

「他們說朕不仁?說朕毀了無數家庭?」楊廣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大殿發出冷笑,「他們不懂。朕是在將這片散亂的土地編織成一個整體的意志。朕的運河流著血,但它連接了南北;朕的征戰堆著骨,但它確立了天下的邊界。道德是弱者編織出來束縛強者的絲線,而朕,是編織這世界的人。」

他坐在華麗的龍舟上,看著兩岸被他強行種下、要求必須在三月齊放的柳樹。如果哪棵樹枯了,負責的官員便會被處死。對他而言,這不是殘暴,這只是在剔除「不合格的像素」。人命對於他來說,只是對他這個對道德無感的人,一種官能上的刺激。

「朕給了這片大地一條運河,讓南北從此血脈相通。這是多麼偉大的工程!作為交換,朕只是拿走了一些美女、一些木材和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命。」他舉起晶瑩剔透的琉璃杯,看著杯中如血的紅酒,「這筆交易,再公平不過。」

他並非好色,也不是嗜殺,他只是喜歡那種絕對掌控的快感。他佔有過去權威的一切遺產,將整座江山視作一場巨大的、可以隨意拆解與重組的精密遊戲。在那場遊戲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是真正活著的。

收官

當大隋的財富終於被他瘋狂的「投資」耗盡,當農民的鋤頭變成了反抗的長矛,楊廣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心驚的冷靜。

他在江都的宮殿裡,看著鏡中衰老的容顏。

「好頭顱,誰當斫之?」

宇文化及的士兵闖入時,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他甚至還在糾正士兵的稱呼與禮儀。

直到那一條白綾套上脖子,他最後的意識依然停留在那個經濟學的命題上:

「朕把大隋的儲蓄,全部兌換成了流動的運河,華麗的宮房。代價?這個世界做甚麼事都有代價……但,最重要的是朕玩得很高興。他們說,他們活得痛苦,那又與我何干呢?」

他用自身的才華與冷酷,將大隋這場「盛世實驗」推向了極致,最後親手毀滅了它。這個過程之中,沒有內疚,也沒有後悔。因為他的世界由始至終,根本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完)

2026年1月7日星期三

[歷史短篇]《燼餘集》 - 《王莽》

前言︰王莽是一直以來都很想寫的一個篇章。有人說王莽篡漢,說明他只是一個偽善之人。但觀乎他登基前後的言行,似乎並沒有矛盾之處。他依然是古禮最堅定的支持者,除了篡漢登位之外,他的個人品德並沒有可以為人垢病之處。只要是一個稍為有政治意識及城府之人,根本不會好像他一樣如此固執地推進他一系列復古的「改革」。

我的意見是,從現代人的觀點來看,王莽只是一個生於外戚權勢之家的一個代表。在那個「道德」大於一切的時代,他的行為似乎符合了當時的「道德」標準,從而被時代選中成為了王家的代表。但是從來都沒有人關心過,王莽或許只是一個「阿氏保加症」的孩子。如果套用了我這個推論,他的很多行為似乎都能夠解釋過去了。歷史已經過去了二千多年,我這個設想,希望能夠為大家提供一個可能性。

《王莽》

地皇四年,長安陷落。

當綠林軍的火把映紅了未央宮的天空,王莽依然在漸臺上校對著最後一份關於「天地祭禮」的詔書。

一名士兵衝上台,手中的長劍在火光下閃爍。王莽停下筆,看著那名士兵。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皺起了眉頭。「你的頭巾歪了。」王莽指著士兵的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純真的困擾,「左側高了兩分,這不符合一個兵士該有的儀表。」

士兵愣住了,但在下一秒,憤怒戰勝了困惑。長劍刺入王莽胸膛的那一刻,王莽沒有感到痛楚,只感到了一陣不解,正如他過去數十年的人生一樣。

秩序

王家是大漢最顯赫的家族,五侯並列,金碧輝煌。但在這滿屋的喧囂與酒氣中,年輕的王莽像是一個被放錯了位置的異物。

當堂兄弟們在院子裡鬥雞、追逐、揮霍著家族的財富與權勢時,八歲的王莽蹲在回廊的角落,正用一把小木尺,精確地測量著地磚之間的縫隙。如果發現有一塊磚斜了半分,他的呼吸就會變得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他必須在那塊磚旁坐上一整天,直到石匠來將它修整到絕對的平行,他才能感受到那種近乎虛脫的安寧。

他時常會因為書架上的一卷竹簡沒能與另一卷齊平,而整夜無法入睡。他整日都閱讀《周禮》,只要族內的兄弟行為有任何的逾矩,他總會平靜地指出這些行為的不當之處。而且他對於生活規律的要求非常嚴苛,如果稍有偏離,他就會喃喃自語,緊緊地捏著拳頭,不知在說些甚麼。

母親看著王莽,眼中不是慈愛,而是一種深深的恐懼。這孩子從不撒嬌,從不索求食物,他唯一的「慾望」是服飾的整潔。他的襟帶必須永遠對稱,頭冠的繫繩必須長度相等。無論是自己快樂地笑,或者憤怒地咆哮,王莽好像永遠都讀不懂她的表情。

「莽兒,去和你兄弟們玩吧。」母親勸他。 他抬起頭,眼神清冷,沒有焦點地掠過那些喧鬧的人群:「他們的動作不符合《儀禮》,那很亂。」對他而言,混亂就是罪惡。

成聖

王莽的「異質」被世人誤讀成了「聖人」。

那是一個安靜的下午。他的二兒子王獲失手殺死了一名家奴。這在那個時代的豪強眼中,不過是賠幾兩銀子的瑣事。但對王莽來說,這不是一場悲劇,而是他的「系統」裡出現了一個無法原諒的失衡。他感到不安,可那不是因為道德,而是仿佛少時書簡放錯了位置一般的失誤。

王莽面無表情地坐在堂上,下首是跪著發抖的兒子。 「父親,我知錯了,我會給那奴隸的家人優厚的撫卹……」

王莽看著王獲,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哀痛。他在腦海中翻閱著《大漢律》與《周禮》,那裡有一條清晰的邏輯:殺人者死「你不明白。」王莽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靜得如同冰封的湖面,「這與奴隸無關,與我的名聲也無關。這與秩序有關。如果你不死,這世界的秩序就歪了那半分。」

他親手將毒藥遞給了兒子。當王獲在痛苦中掙扎、咒罵、最後氣絕時,王莽依然維持著標準的跪坐姿勢,雙手交疊,角度與案几平行。他甚至沒有流一滴淚。

那天晚上,他回到書房,面對妻子仇恨的眼神,他只是說了一句:「總算回復了應有的規矩了。」世人聽說了這件事,無不感佩流涕,認為他大公無私、德行超越聖賢。只有王莽自己知道,他只是無法忍受那種「不對稱」的痛苦。

整頓

王莽終於登上皇位,他擁有了復原整個世界變成完美的權力。

他廢除貨幣,因為他覺得圓形的錢幣不符合「方田」的哲學。他發行了形狀各異、重疊複雜的「布貨」與「契刀」。官員們向他哭訴: 「陛下,百姓根本分不清這些錢的分別,貿易全毀了!」

王莽坐在龍椅上,手中擺弄著那些精緻如藝術品的錢幣。他不明白百姓為何會對這些美麗對稱的貨幣感到痛苦,他只關心這些錢幣上的紋飾是否符合《周官》的記載。

「分不清,是因為他們不夠專注。」王莽淡淡地說,「只要他們按照朕發下的對照詔令逐一比對,世界就會變得嚴謹而美麗。如果一刻的時間不夠,就花一個時辰去核對,他們應該要按照規矩去執行。」

他開始瘋狂地改名。長安改名為「常安」,郡縣的名字一天一變。他覺得名字必須蘊含著某種神祕的、對稱的道德意義。可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沒有人理解他整天在忙些甚麼。

他就像一個把自己鎖了在精密鐘錶裡的修表匠。他聽不見門外海嘯般的災民哭喊,聽不見各方將領的叛亂。他在未央宮裡,日以繼夜地計算著「祭祀的土堆應該是幾寸幾分」,以及「皇后的璽印應該用什麼樣的緞帶繫掛」。

他以為自己是在統治國家,但那只是一場長達十四年的、巨大的、註定失敗的實驗。

混沌

王莽的身體緩緩倒在漸臺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臉頰貼著石磚,視線剛好與地磚的接縫齊平。在那意識渙散的瞬間,他彷彿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王府回廊。

那個八歲的男孩,依然蹲在角落,手中緊緊握著那把小木尺。

「這塊磚……終於不斜了。」

他看著漸臺上被鮮血染紅的縫隙,鮮血流淌的軌跡是那麼隨意、紊亂,破壞了他追求一生的整齊劃一。他想伸出手去抹平那道血跡,想讓它流得更直一些,但他已經沒有了力氣。

他費力地抬起頭,最後一次望向天際。那些星辰在夜空中冷冷地閃爍,它們不需要詔令,不需要儀禮,卻永遠按著最精確、最完美的軌道運行著,千載不變。

「看,天命畢竟是整齊的。混亂的……只有人類而已。」這是他死前最後的意識。

隨後,人群湧上,尖銳的刀刃切斷了他的頸項,憤怒的指尖撕碎了他的舌頭。這個試圖將全世界強行塞進「周禮」盒子裡的鐘錶匠,最終被他無法理解的混亂世界徹底拆解。

長安的火焰燃燒了三天三夜,將那些精緻的布貨、契刀,以及無數份改了又改的詔令化為飛灰。

王莽的一生,就像他在沙盤上精細構建的蜃樓。他用最純粹的「善」與「執」,為大漢王朝打造了一座完美的墳墓。而在那堆熄滅的燼餘之中,再也找不到一條能衡量人性的、筆直的規矩。

(完)


2026年1月6日星期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崇禎》

 前言︰這個系列暫時集中寫歷史上的帝王,我嘗試為這些有既定評價的人物從另一個角度去描寫,以及提出我的一些設想。這集的主角是崇禎,作為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對《明史》有研究的大家一定可以提出比我更為詳細的描寫及評論,但我想藉這篇小說提出的是,他會不會有可能是一個創傷後遺症(PTSD)的患者?如果是的話,他的一些行為及決策似乎就能夠加以解釋了。

《祟禎》
天啟六年的那個五月上午,十六歲的信王朱由檢正在書房內讀著《資治通鑑》。突然,一聲足以撕裂乾坤的巨響從京城西南方炸開。

那一瞬間,信王府的琉璃瓦如雨點般震落,地動山搖。朱由檢衝出房門,看見遠方的天際升起一朵巨大的灰黑色雲團,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詭異形狀。隨後,天空中落下的不再是雨,而是燃燒的衣物、斷肢,以及混雜著火藥味的灰燼。

京城傳言,這是「天崩」。

朱由檢站在院中,任由細小的灰燼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像下人那樣驚慌失措,而是感到一種極度的寒意與憤慨。

「兄長玩他的木工,魏忠賢玩他的權術。」他看著滿天灰燼,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可這天下,是真的要炸碎了。」

這場大爆炸在他年輕的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天命」是隨時會崩塌的,而崩塌的原因,正是因為「人」的失職與懶散。

一年後,驚雷再次響起。

那是天啟七年的深夜,急促的馬蹄聲與炸雷般的扣門聲打破了信王府的死寂。兄長駕崩的遺詔送達,同時伴隨著魏忠賢那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朱由檢在前往紫禁城的轎子裡,手心全是冷汗。他懷裡揣著王府廚房做的乾冷麵餅——這不僅是怕毒,更是他在這混亂世間唯一能信任、能掌控的「實物」。

他看向那座隱沒在雷光與暴雨中的紫禁城。在他眼裡,那不再是輝煌的帝宮,而是一個裝滿了火藥、隨時可能再次爆炸的巨型炸彈。

「我不是來當皇帝的。」 他在轎內低聲對自己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決絕,「我是來當那個守著火藥庫、直到燒成灰燼也絕不合眼的更夫。」

他從那天開始就下定了決心要當一個勤政的皇帝,是因為他害怕只要自己眨一下眼,天啟六年的那場爆炸就會在整個大明的疆土上重演。

嗔與痴

殿內的燭火跳動,映照著崇禎那張過早衰老的臉。他才三十出頭,鬢角卻已斑白。案頭的奏章堆得比他的人還高。

他剛剛處死了另一位閣臣。那是他登基以來換掉的第五十三個大臣。他甚至都開始有些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了。

「陛下,孫傳庭將軍急報,糧草已盡……」身旁的王承恩戰戰兢兢地呈上急件。

崇禎沒有接,他正用硃筆在另一份關於地方帳目的報告上瘋狂地圈點。他在計較幾兩銀子的出入,他覺得每個官員都在掏空他的家底。

「糧草?」崇禎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可怕,「朕已經節衣縮食,宮裡的宮女都裁撤了,朕的龍袍都補了又補!他們還要錢?錢都去哪了?」

他對身邊的人充滿了不信任。大臣說議和,他覺得是賣國;大臣說剿匪,他覺得是騙餉。這種不信任是不理性的。他有時候都很想相信身邊的大臣,只是那些自許清流的東林黨人,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失望。他只有更加頻繁地更換那些官員,更加勤勉地訓政。他一直在提醒自己: 「朕不休息,你們便不許休息。朕不睡覺,大明便不會塌下來。」

他在文華殿批閱奏章時,每當窗外響起隱隱的雷聲,他都會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懼。他必須保證每一兩銀子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每一位大臣的言行都在他的監視之下。他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船長,發現船艙到處都在漏水。他拒絕授權給大副,拒絕相信水手。他親自去補每一個漏洞,卻因為體力不支,補好了一個,卻踢翻了另一個。他的「盡責」,讓整個指揮系統徹底癱瘓。他不是在治理國家,他是在防止爆炸。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他用盡全力去加固每一根螺絲、去監控每一滴燃料時,這台名為「大明」的機器,正因為運轉壓力過大,而產生了更可怕的內部裂痕。

國亡

紫禁城外,喊殺聲已近在咫尺。崇禎披頭散發,赤著一隻腳,登上了後山的最高處。

半個時辰前,他瘋狂地親自撞響了景陽鐘。那鐘聲悠遠而淒厲,迴盪在整座皇城。他站在大殿前等著,等著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臣,等著那些他批閱過數萬份奏章的下屬。

沒有一個人來。身邊只有一直伴隨著自己的王伴伴。

那一刻,這位勤勉了十七年的船長終於明白:他保護了十七年的這艘船,其實早已只剩一副空殼。他看著山下燃燒的北京城,自嘲地笑了。他的一生,是一場長達十七年的長跑,他以為自己在拯救著這個國家,其實他只是在和影子搏鬥。

他解下腰間的帛帶,掛在那株歪歪斜斜的歪脖子樹上。「朕十七年來,黎明即起,深夜才息。朕不近女色,不貪享樂,朕把心都掏出來給了這大明……」他的目光掃過腳下的廢墟,語氣轉為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地對王承恩道: 「朕沒有錯。錯的是文臣皆可殺,錯的是這天命不公。朕……是盡了責的。」

這時,遠方李自成的火炮聲,與他記憶中十六歲時的那聲巨響重合了。他看著燃燒的紫禁城,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懼。「終究還是炸了……」他披頭散發,任由飛灰落在龍袍上。他盡了責,守了十七年的夜,哪怕這十七年他殺了無數的人、猜忌了無數的心,他也覺得自己是問心無愧的。

「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白綾收緊。大明的最後一面旗幟,在最勤奮的守旗人手中,緩緩墜落。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句固執到極點的辯白,留在了這大明朝最後的燼餘之中。

(完)


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趙構》

 

《趙構》

臨安皇宮的書房中沒有宏大的地圖,只有一張算盤和堆積如山的財政文書。


趙構並不是在看戰報,他正在看最新的鹽稅報告——報告上觸目驚心的數字顯示,軍隊的開銷已經讓南宋剛建立的財政體系瀕臨崩潰。


秦檜站在一旁,他的表情冷靜,像一尊沒有情感的雕像。


「這是第十道金牌。」趙構放下手中的算盤,發出的聲音比戰鼓更為沉悶。他並沒有看秦檜,而是看著窗外夜色,彷彿在與那個在北方奮戰的將軍對話。


「陛下,岳飛軍心可用,士氣正盛。此刻班師,軍心必散。」秦檜說道。這句話是提醒,也是引導。


「軍心?」趙構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極度清醒的寒光,「軍心再可用,能敵得過朕手中這本戶部報告嗎?岳飛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需要以三倍的軍餉去供養。朕能供養一場勝利,但供養不了一場持久戰。朕一開始是支持他們的,但朕沒有說過這是無條件的支持。」


他走到案前,拿起第十一道金牌的底稿,手微微顫抖,但並非因為恐懼。


「最關鍵的是,迎回二聖。」趙構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對政治現實的厭惡,「岳飛喊著『直搗黃龍,迎回二聖』。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但他沒有意識到,迎回兩個前任皇帝,對南宋而言,就是比金兵更可怕的內亂。朕的皇位一旦動搖,南宋將立刻重蹈北宋的覆轍——內鬥而亡。他們是朕的父兄,但憑心而論,他們可以做得比朕更好嗎?朕要考慮的是整個宋室,而不是父兄的親情!」


秦檜立刻跪下,低頭道:「陛下深謀遠慮,臣不及。」


「朕不是深謀遠慮,朕只是在算一筆賬。」趙構將目光投向秦檜,「秦愛卿,你必須去承受這份罵名。岳飛必須死。他的死,是向金國傳遞議和決心的訊號,是向國內所有尾大不掉的將軍傳遞中央集權的訊號。」


趙構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朕不能是個懦夫。朕必須是個被迫的君主。你,秦檜,才是那個貪生怕死的奸臣。你將承擔這份歷史的污點,來換取我趙宋江山的延續。你可願意?」


秦檜俯首在地,聲音平靜而堅決:「臣願為陛下,為宋室,永墮罵名。」


趙構拿起毛筆,寫下了第十二道金牌。他知道,這道金牌的背後,將是自己千古的臭名。


但他願意。因為對於宋室而言,活下去,比任何道德上的正義都更為重要。


君臣

營帳內,燭火搖曳。案上鋪著一張簡陋的中原地圖,地圖上用朱筆標註著「直搗黃龍」的路線,筆鋒堅定,似乎仍能聽到金鐵交鳴之聲。

岳飛手握著剛剛收到的第十二道金牌。那金牌燙手,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背叛。

「父親,」岳雲站在一旁,憤怒難抑,「這趙構,為何如此懦弱!我們的戰功明明已至巔峰,為何偏偏要在此刻班師?難道他真的怕迎回二聖?」

岳飛沒有看金牌,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指向開封的紅線上。

「他怕的不是二聖。」岳飛聲音低沉,像盔甲磨過沙礫,「他怕的是不確定。」

岳雲不解:「不確定什麼?」

「他是一個只相信長江天險和中央集權的君主。他知道我們此刻雖能贏,但我們的軍隊消耗了他全部的財政。他知道,即使今日擊潰了金人,只要他沒有時間來鞏固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西夏、契丹的殘餘,以及未來任何一個異族的崛起,都將再次輕易地將我們吞噬。」

岳飛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開封的位置。

「他要的是苟延殘喘的宋室,要的是他趙氏安穩的龍椅。而我要的,是一勞永逸的太平!」

「所以,父親您明白他的心思?」

「我明白。正因如此,我的口號才必須是『迎回二聖』。」岳飛的眼神裡閃爍著軍人特有的堅定與狂熱,「『迎回二聖』能讓士氣達到頂點,能讓金人極度恐懼,但同時,它也是我與趙構之間最無法彌合的裂痕。」

岳飛轉身,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充滿了對政治體制的蔑視:「趙構認為,要保住宋室的命,就必須先割掉軍隊的傲骨,然後用議和去換取時間。他要一個孱弱但穩定的朝廷。」

「但我們呢?」

「我們必須證明,軍人的理想,可以超越政治的算計! 只要我一鼓作氣,將金人打回東北,即使政局暫時混亂,宋室也能憑藉這份武力威懾,爭取到至少三代的和平。」岳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一個賭徒對國運的豪賭,「他的生存之道是退縮,我的生存之道是激進。我們都是為宋室求活,但我們的代價觀不同。」

他將金牌扔回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罷了。君是君,臣是臣。他要退,我不能不退。但我的退,只是讓他的政權穩定。 既然他如此害怕迎回二聖,寧願背負千古罵名也要殺我,那就讓這份愚昧成為他政治生涯最大的污點吧。」

岳飛走到營帳門口,望向北方的夜空。「我已做完我能做的一切。現在,就讓這份不公,去見證他趙構為宋室換來的,到底是千古太平,還是半壁江山的屈辱延續。」

忍辱

垂拱殿內,焚著的香料並未能驅散空氣中凝固的血腥味,那是岳飛留在歷史上的印記。

秦檜站在趙構面前,沒有跪拜,沒有諂媚,只有一種完成使命後的疲憊。

「金人已同意和議,歲幣與劃界之議,皆按陛下之意,以屈辱之姿達成。」秦檜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如同在宣讀一則無關緊要的公文。

趙構背對著他,望向殿外陰沉的天空。他知道,這屈辱的條約大概可以為南宋爭取幾十年的喘息之機,為他徹底收攏軍權贏得了時間。但代價,是無數人對他的痛恨。

「他們已經開始罵你了。」趙構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

「罵得越凶,臣便越是安心。」秦檜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對世人的洞悉,「臣知道陛下所圖。岳飛之死,是為了向金人交付決心,讓他們相信大宋已無鬥志,從而停止全面入侵;臣之賣國,是為了向百姓交付憤怒,讓他們相信奸臣誤國,而不是天子無能。」

秦檜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對趙構的理解與諷刺:「陛下,您需要一個千古罪人來收攏民心。您不能讓百姓將國恨歸於君王。您需要臣來背負這一切。唯有如此,宋室的血脈才能在罵名中延續下去。」

趙構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投向秦檜:「那金人的賄賂呢?那些寫有金國密信的禮物,你收下時,可曾猶豫?」

秦檜笑了,笑得極其苦澀:「臣早知陛下會查。臣收下,便是為了讓陛下的御史大夫有充足的證據『證明』臣是個賣國賊。這樣,未來陛下將臣處死時,才能徹底平息全國的怒火。陛下可以對天下人說:『朕本想抗金,奈何奸臣收賄賣國。』」

他走到趙構面前,躬身一禮,但姿勢裡沒有卑躬屈膝,只有一種高貴的自我犧牲。

「臣在靖康之變時,便已看清,靠那種混亂無序的北宋體制,即使一時打贏,也無法長久。陛下要活,宋室要存,就必須忍辱負重,讓體制安穩下來。臣只是在切實地執行陛下的『生存政策』。請陛下放心,臣會將這口黑鍋背到死。」

「抱歉了,會之。朕不但不會殺你,還要繼續倚你為相國。相信你也明白,受著這樣的罵名一生,還要與那些自許清高的人爭鬥,其實比拿你來祭旗還要難受。」

趙構獨自來到母親隆裕太后的寢宮。隆裕太后是宋哲宗的皇后,是唯一敢在趙構面前提及北宋舊事的人。

「構兒,」太后臉色蒼白,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悲痛,「你為何要殺岳飛?他為我趙氏收復了六州之地!你難道忘了靖康之恥?難道忘了你父兄在金營受辱?」

趙構跪在母親面前,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他知道,這份痛苦是真實的,但他不能讓母親理解他的政治算計。

「兒臣心中有數,請母親相信,兒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趙宋江山。」他重複著這句冰冷的套話。

太后痛哭失聲:「你怕迎回你父兄,怕丟了這皇位!你寧願讓萬世罵名壓在你身上!你這個不忠不孝的懦夫!」

「是,」趙構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彷彿在對歷史低語,「兒臣不孝,兒臣懦弱,兒臣貪戀皇位。」

他起身,孤獨地離開了母親的寢宮。當他再次回到垂拱殿時,他脫下了冕服,換上了一件普通的常服。

他站在巨大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臉色疲憊、眼神清醒的自己。他不是懦弱的趙構,而是一個決定了要為王朝生存而犧牲個人道德與名聲的孤王。他對著鏡子,輕聲但堅定地對自己的倒影說:「為了宋室的生存,再大的歷史臭名,我都能夠承受。」他每天都這樣勉勵著自己。

他的孤獨,就在於他看透了這一切,並親手安排了這場巨大的悲劇。

(完)


2025年12月22日星期一

[歷史短篇]《燼餘集》 - 《阿斗》

 


《阿斗》


宴會之上,燈火輝煌,樂聲喧囂,一切都在慶祝著蜀國的滅亡。


司馬昭放下酒杯,眼神如刀,慢悠悠地盯著坐在對面的劉禪。這個亡國之君,此時正與身邊的人談笑風生,吃得紅光滿面。


「吾聞,君侯在蜀時,日夜思慮,為國操勞。」司馬昭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而今居此地,可有思念故土之情?」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如果劉禪表現出一絲不甘或懷念,就會給司馬昭一個「陰謀復國」的罪名。


劉禪停下了咀嚼的動作。他的腦中閃過當年白帝城父親的淚水、閃過諸葛亮北伐時沉重的背影、閃過姜維在劍閣的血戰。四十年的艱難,都濃縮在眼前這個抉擇裡。


他不能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會被殺掉。


劉禪轉過頭,露出一個純粹、甚至帶點憨厚的笑容。


「此間樂,不思蜀也!」


全場頓時哄堂大笑。許多人嘲笑他的愚蠢,甚至連司馬昭都笑得前仰後合,笑聲裡充滿了對這位「阿斗」的輕蔑與放心。


只有他身旁的老臣郤正,臉色鐵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禪的痛。


笑聲漸止,司馬昭擦了擦眼淚,再次問道:「若能再起故土,君侯意欲如何?」


劉禪這次連思考都沒有,直接搖了搖頭:「無人勸孤,孤自不願!」


這是完美的回答。一個毫無志向、沉迷安樂的廢人。


「劉禪的生存,建立在全天下人對他智商的誤判上。」


他看著司馬昭放鬆的表情,在心中嘆息。父親的天下、丞相的心血、將軍的忠魂……全都化作他口中那句「不思蜀」。他用自己的名節和尊嚴,為所有留在成都的劉氏宗親和百姓,買下了一張平安符。


「我要活下去。」劉禪在心中默唸,這比任何英雄史詩都要漫長和艱難。


遺命

永安宮的竹簾緊閉,室內光線昏暗,使得病榻上的劉備面容顯得更加模糊,只剩下一雙眼睛,仍然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生命,而是不甘。

這是夷陵慘敗的殘局,這是劉備賭上所有仁義、卻輸得精光的結果。所以,他的最後一場戲,必須是聖人的謝幕。

劉禪跪在冰涼的石磚上,大氣都不敢稍出。他看著父親將手伸向諸葛亮,那只手,不是在交託天下,而是在轉移重擔。

劉備輕咳一聲,鮮血帶著濃重的藥味湧出,他卻強行壓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諸葛亮緩緩說出那句將被載入史冊的「聖言」:「君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

這一句,在史官筆下是君臣相得的千古美談,但在劉禪的耳中,卻是比任何詛咒都更沉重的政治壓力。

劉禪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父親當著群臣的面,用「不才」二字,公開架空了他這個兒子的合法性。這不是愛,這是一種極致的不信任——一種將國運的壓力全部轉移到權臣身上的孤注一擲。

父親用仁義給了諸葛亮一把隨時可以砍下他頭顱的刀。

跪在地上的劉禪必須表演。他不能流淚,因為那會顯得他懦弱;他不能憤怒,因為那會讓諸葛亮警惕。他只得做出一個懵懂、悲傷且順從的姿態。

他聽到父親又轉過頭,望向他︰「禪兒,記住。你永遠不要拋棄仁義,也要以復興漢室為己任。」

劉禪在心裡冷笑。仁義是什麼? 是父親為了給關羽報仇,將蜀漢的精銳葬送在夷陵的衝動?復興漢室? 是父親半生飄搖、依附諸侯,卻總能找到藉口重新開始的反覆?

父親將這面沉重的旗幟傳給了他,卻沒有留下任何穩固的根基。這面「仁義」的旗,只會將他釘在一個必須完美的位置上。

劉備的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但這擔憂的背後,劉禪看到的是他對自己失敗的反思,以及將這失敗的責任推卸給下一代的那份急切。

「兒臣……謹記父親教誨。」劉禪恭順地磕頭,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從這一刻起,劉禪清醒地認識到:他的生存哲學與他父親的英雄主義是完全對立的。

父親追求的是名垂青史的偉大;而他,只追求在這個充滿權臣和敵人的亂世中,作為「劉氏」血脈的,徹底的、低調的——活下去。

他的第一課,就是向給予他權力的那個人展現出,他完全不值得被篡位。這樣他才可以在這個亂世之中活下去。

丞相

諸葛亮從漢中返回成都時,總會在永安宮停留一晚,名義是覲見天子,實則是例行檢查和訓導。

那天,諸葛亮帶來了一份厚厚的奏章,奏章的抬頭是「上奏陛下」,但內容卻完全是發佈給全國的「丞相令」。

「陛下。」諸葛亮行禮的姿態一絲不苟,恭敬得無可挑剔。然而,劉禪知道,那份恭敬是給予「漢室血脈」的,而非給予他這個「人」。

劉禪懶洋洋地靠在龍椅上,雙眼半開半闔,努力做出一個剛睡醒的姿態。他拿起一本剛送來的邸報——上面刊載著最新的市井笑話和鬥雞賭注。

「丞相辛苦了。」劉禪打了個呵欠,指了指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竹簡,「這些政務,丞相看著處理便是。朕信任丞相,丞相從不會出錯。」

諸葛亮沒有立即領命,他走到龍椅前,並不是行君臣之禮,而是更像一位嚴厲的師長。他將劉禪手中的邸報抽走,目光裡帶著溫和的斥責。

「陛下,臣雖身負重任,然國家大事,陛下豈能盡託於外臣?」諸葛亮攤開一份關於軍餉調度的竹簡,裡面詳細記載了每一次糧草和兵器的分配,複雜而冗長。

他開始講解,從如何核算七軍士卒的俸祿,到如何平衡益州和荊州官吏的數量。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句句都指向國家治理的要害。

劉禪知道,這不是讓自己參與決策,而是讓他旁聽——確保他了解國家的運作,但同時也清楚地看到,他只是這運作中的一個符號。諸葛亮在告訴他:「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但這一切你都無法插手。」

當諸葛亮提到「陛下的簽字不可擅動」時,他的目光掠過劉禪,眼神裡是隱藏不住的「不允許犯錯」。

劉禪感到一股冰冷的壓力壓在胸口,如同白帝城那句「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的咒語。

他必須表現得比實際情況更愚鈍。

「丞相,這軍餉的事,實在是……太過繁瑣了。」劉禪輕輕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惱和厭倦,「朕還是更擅長……書法。」

他隨手拿起一塊竹簡,在上面歪七扭八地寫下了一個「樂」字。

看到這個字,諸葛亮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後變成了釋然。他點了點頭,溫和地收走了竹簡,將它放回堆疊的奏章中。「陛下,休息要緊。臣今日便將陛下御批的軍務帶回府上處理。陛下只需安心修養聖體即可。」

諸葛亮退下後,便殿內安靜得可怕。劉禪從龍椅上跳了下來,走到窗邊。他看著丞相的馬車駛出皇宮,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終於鬆弛了一點。

「專權?」劉禪對著窗外低語,眼中不再是愚鈍,而是極致的清醒,「這不是專權,這是保護。當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國家是丞相在運營時,我才安全。」

劉禪明白,他放棄了做一個有為的君主,換來了做一個活著的君主;他犧牲了自己的名譽,換來了諸葛亮對蜀漢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重新拿起那塊剛寫過「樂」字的竹簡,輕輕地將上面的字抹去。他的「樂」不是真的歡樂,而是這個字上面兩顆快要掉下來又不可以掉下來的眼淚。

平衡

便殿的氣氛總是涇渭分明。

左側,是剛從漢中前線歸來的姜維。他身材高大,面容飽經風霜,手中捧著一疊用油皮仔細包紮好的地圖,地圖上標滿了北伐的路線、兵力部署和糧草需求。他眼中燃燒著繼承自諸葛亮的執念。

右側,是內廷總管黃皓。他身穿絲綢,語氣陰柔,正忙著指揮宮女擺放一座由南海運來的奇形怪狀的珊瑚盆景。他眼中閃爍著對金錢和權力的貪婪。

劉禪坐在上首,看似在聽姜維匯報,但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黃皓擺弄的那盆珊瑚上,顯得心不在焉。

「……陛下,臣請陛下即刻撥發秋季軍糧。魏軍新敗,正是大舉深入的最佳時機!若能趁勢拿下雍、涼二州,漢室可復!」姜維語氣激昂,他將地圖重重地放在案上,甚至沒有注意到劉禪根本沒有看他的臉。

劉禪沒有理會地圖,他對黃皓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孩童般的好奇:「黃皓,這珊瑚是活物嗎?為何它不像花草那樣凋謝?」

黃皓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走近劉禪:「陛下,這乃是海中珍寶,自然不會凋謝。它比那些前線的爛泥巴和枯木要有趣得多。陛下只需安心享受,何必費心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姜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憤怒地瞪視黃皓,那眼神裡是軍人對宮廷蠹蟲的極致鄙夷。

「黃皓!國家興亡,豈容你這等內臣在此蠱惑天聽!」姜維厲聲呵斥。

黃皓嚇得身體一縮,但很快,他卻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劉禪,帶著一種篤定。

劉禪此時才慢悠悠地開口,他先對姜維點了點頭,表示肯定:「伯約所言甚是,北伐乃是丞相遺志,不可廢棄。」

他給足了姜維面子,肯定了其「大義」。

隨後,劉禪轉向黃皓,語氣卻帶著一種無奈與依賴:「可是,糧草調度,國庫是否充裕……朕聽著伯約的數字,頭都疼了。黃皓,你替朕去和光祿大夫商議一下,這批軍餉能否分期撥付?畢竟,成都的錦緞生意,也不能因為軍需而停擺啊。」

這就是劉禪的政治手腕。

姜維雖然得到了「出征」的大義名分,但事關「錢糧」——決定戰爭能否成功的關鍵,卻被劉禪推給了內廷宦官。黃皓對姜維沒有軍事指揮權,但卻掌握了政治掣肘權。

姜維當即跪下,急切道:「陛下!軍情刻不容緩,豈能讓一內臣干涉軍務?黃皓對前線一無所知!」

劉禪皺了皺眉,似乎被姜維的堅持弄得有些不耐煩。

「伯約啊,朕知道你忠心。」劉禪語氣變得疲憊,充滿了「無能」的抱怨,「但你總是在打仗,總是在要求。朕是皇帝,也要顧著宮中和百姓。你和黃皓,一個管外,一個管內,互相協調不就好了嗎?」

他將姜維的「執著」解讀為「不顧大局」,將黃皓的「貪婪」解讀為「協調內務」。

姜維無奈,只能領命退下。當他離開時,他知道,他的北伐軍隊將會面對來自國庫和內廷無止境的阻礙和延遲。

黃皓再次諂媚地走上前,替劉禪揉捏肩膀:「陛下英明!國事家事,一理貫之。那些將軍,只知道打仗,不懂得給陛下排憂解難。」

劉禪閉上眼睛,享受著黃皓的按摩。內心卻極度清醒。

姜維,你忠誠、有能力,但你繼承了丞相的權威,又掌管了軍隊。你太像一頭猛虎,隨時可能吞噬朕的皇權。而黃皓,你只是一條貪財的狗。狗只會討好主人,它永遠不會想坐上這張龍椅。

劉禪知道,讓國家的兩大核心勢力互相牽制,就是他作為「阿斗」的政治保命符。他寧願讓世人罵他昏庸寵信宦官,也不願冒險讓一個功高震主的將軍發動軍事政變。

他用蜀漢的「效率」和「國運」,換來了劉氏政權的「穩定」和「延續」。

退場

景元七年。洛陽的安樂公府,處處透著司馬氏新朝的浮華與傲慢。劉禪的身體已經非常衰弱,終日半躺在榻上,但他那雙眼睛,卻比年輕時更加清明。

他已經活得太久了。

他親眼見證了曹魏被司馬氏以最偽善、最周密的方式篡奪;他親眼見證了遙遠的東吳被晉軍碾過,孫皓的家族如塵埃般被抹去。

他所有的對手,或以悲壯收場,或以血腥滅亡。只有他,安樂公劉禪,在國破之後,不僅得以善終,還保住了宗族。

侍立在側的郤正低聲稟報著朝中瑣事,其中提到司馬炎的幾位叔伯兄弟之間,因為封地和軍權已經開始產生嫌隙。

劉禪輕輕咳了一聲,示意郤正停下。

「郤正啊,你還記得十八年前,洛陽的宴席嗎?」劉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歷史的回音。

郤正自然記得那場決定他們生死存亡的「樂不思蜀」的政治表演。

「老臣永遠記得君侯當年的大智。」

「大智?」劉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看穿一切的蒼涼,「那不是大智,那是清醒。我只是比所有人都早一步承認——漢室已亡,天命已失。」

他指向窗外,那裡是洛陽的繁華。

「司馬氏滅了曹魏,是篡位;滅了東吳,是統一。但他們最大的敵人,從來不在外面,而在骨子裡。」

劉禪緩緩抬起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我的父親,以仁義起家,最終也因仁義的重負而亡; 諸葛亮,以忠誠立世,最終也因忠誠的專權而累死; 曹操、曹丕、司馬懿……他們都想用權術定鼎天下,可權術的根源,就是不信任。」

劉禪閉上眼睛,如同進入了預言的狀態。

「司馬氏從曹魏手中偷來的天下,他們為了維護這份『偷來的』正統,將權力分封給了自己的宗親,妄圖以血緣鞏固江山。但他們會忘記,一旦篡位成為先例,內亂就會是必然的宿命。」

他的語氣轉為肯定,每一個字都像鑿在石頭上的鐵釘:

「你等著看吧。我的兒子和孫子們,或許能繼續安享這份安樂。但司馬氏的血脈,很快就會為了爭奪這張龍椅,互相殘殺,比虎狼還要兇狠。他們會重蹈曹氏的覆轍,用鮮血證明,靠陰謀建立的王朝,終將被更大的陰謀所吞噬。」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眼裡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對歷史循環的無奈。

「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天命,只有永無止境的鬥爭。而我劉禪,窮盡一生,學會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從鬥爭中,優雅地退場。」

數月之後,安樂公劉禪逝世。他沒有留下任何遺囑,沒有任何不甘。

在他死後的數十年,正如他所預言的那樣,西晉王朝爆發了駭人聽聞的「八王之亂」。司馬氏宗親為了爭奪權力自相殘殺,引發了長達數十年的內耗和混亂。中原大地徹底崩潰。

一個個雄心勃勃的英雄和陰謀家都倒下了。

而那個曾經被視為「扶不起的阿斗」的劉禪,卻以最清醒的姿態,看穿了歷史的本質,完成了他長達七十餘年的極限生存遊戲。

他,才是三國亂世中,最終的、也是唯一的贏家。

(全篇完)

[歷史短篇]《燼餘集》 - 《楊廣》

前言︰這是《燼餘集》的一個小結尾。無論是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革命》,或者是現在寫的幾篇,主角都是歷史中的帝王。暫時沒有再想到想其他人物,但如果再有的話,可能會集中寫一寫歷史上的權臣。所以如果將來再有其他篇章的話,現有的篇章大概就可以歸納為《帝王篇》。 說回這篇的主角楊廣,也就是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