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
從前的旺角,根本沒有夜晚,有的只是白天與霓虹。近幾年來,旺角的夜晚卻越來越靜了。
午夜二時十五分,阿欣正站在收銀台後,眼神空洞地盯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裝。這間位於彌敦道旁橫街上的便利店,是她的避難所,也是她的孤島。她的職責是守護著這個微型的商業世界,而而這個世界外的宇宙卻是靜悄悄的。
這個時段,店裡幾乎沒有顧客。唯一的光源來自她眼前的屏幕和冰櫃的冷光。她戴著耳機,聽著已經循環了三次的手機音樂清單。她的生活就好像這個清單一樣,要麼重覆,要麼隨機地重覆。
突然,店門口的感應器「叮噹」了一聲。
推門進來的是「住」在對面街麥當勞的「老陳」,他身上那件沾滿了油漬的薄風褸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反映著油光。他面無表情地伸手指了指阿欣的身後︰「中南海,藍色。」他的雙手粗糙,指甲縫裡有些許黑印。阿欣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機械地從身後櫃子中拿出了他要求的香煙,然後掃描了條碼。她甚至沒有根據公司的指示推介其他商品及問他是否要用八達通卡來儲積分。
他付款離開後,店裡又陷入了沉默。阿欣不知道他的背景,只知道他有時會過來買一包香煙,有時候大概是沒有錢,也在下班時見過他在街邊的垃圾桶上撿人家未抽完的煙蒂來抽。說實在的,對於阿欣來說,她也不想知道老陳更多的資料,因為像他一樣的人,旺角街頭隨處都可以見到。
凌晨三時正,在彌敦道一家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內。喧鬧早已褪去,只剩下角落裡數張卡座上,那些蜷縮著、試圖在塑膠椅子上找到一絲溫暖的「麥難民」。老陳將頭埋在臂彎裡,身上蓋著那件油得發亮的薄風褸。他並不是真的在睡覺,只是在強迫自己進入休息狀態。他不敢睡得太沉,因為桌子上放著他僅有的家當——一個裝著藥物和幾本書的環保袋。當然還有剛發下綜援,為了慰勞自己又活過了一個月的一包「中南海」香煙。
他能清楚地聽到夜班員工在後廚清洗鐵板和鍋具發出的「刮擦」聲。老陳有時會跟那些年輕的員工聊天,知道他們大多是等清晨第一班巴士回屯門或大埔的兼職學生。他年輕時也曾經像他們一般勤勞,拼命地工作後把薪金匯到內地,為的是弟妹的升學,又或者是鄉下的祖屋又要裝修......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老陳到了五十多歲時,他還是單身一人,於是在同鄉的介紹下在內地娶了老婆,還生了個孩子。
他還記得那天第一次帶太太及三歲的兒子回到公屋單位時,太太那個嫌棄的表情。他也試過努力,跟屋邨辦事處的主任申請擠逼戶調遷。可是主任說得太複雜了,一時說他不是擠逼戶,一時又叫他申請一個「改善居住空間」的調遷,他沒有上過學,都不懂主任在說甚麼。總之,還沒有完成那次的申請,他老婆就提出跟他離婚了,因為孩子跟他老婆,主任就跟他說要搬走了。房屋署編配了一個中轉房屋的單位給他,說是在屯門。他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連屯門都沒有去過,就拒絕了。他現在連個聯絡地址都沒有,也不知道公屋申請得如何了。
他一邊回想,一邊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看到一位夜班員工正在清理一張空桌上的殘餘垃圾,那員工臉上同樣佈滿了疲憊,但卻帶著年輕人才有的、尚未被生活完全磨滅的焦躁。他看到自己的過去,卻也看不到他的將來。
凌晨四時十五分,從麥當勞沿著彌敦道往油麻地方向走去。
娟姐正蹲在街角,藉著昏黃的路燈和街舖鐵閘的微弱反光,熟練而快速地將一疊疊剛從印刷廠運來的報紙進行分類、對摺。這是報販最忙碌的時段。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的淡淡氣味,那是屬於這個年代即將消逝的味道。娟姐的雙手被油墨染得發黑,但她的動作極具節奏感,將幾十份不同報紙的副刊、廣告插頁準確地塞入。
她知道,一個小時後,第一批趕早班的巴士司機、酒樓點心師傅會是她的第一批顧客。他們會花幾塊錢買一份報紙,看看頭版的新聞,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她抬頭望向遠處,城市的邊緣似乎開始泛白。此刻,便利店的阿欣準備換班,麥當勞的老陳正在等著被晨光驅趕,而她,正在準備這個城市清醒後的第一批資訊與討論。她對摺著手中的報紙,彷彿在對摺著這個城市過去一天的喧囂與罪惡,然後將它們靜靜地擺放在她的報紙攤上,等待著白天的審判。
凌晨五時正。
娟姐的報紙攤開始有第一個顧客光顧。便利店的阿欣已經脫下制服,準備坐上第一班通宵小巴。麥當勞的老陳則被服務員禮貌地叫醒,他默默地收起家當,走出了麥當勞,準備找一個公園的長椅度過白天的時光。
這是第十二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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