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之《感時花濺淚》
第三篇 《感時花濺淚》
整個城頭都是血紅色的。
沾滿了血的大唐軍旗,多少次被攻城的胡兵踩在地上,沾上了同袍的鮮血,又多
少次的被同袍用血的代價重新把旗插在城頭。
城垛後面的地面,全都是血,伙頭老五馬掃了整個黃昏,現在居然還是滿地的血
。
幸好,血總算是薄了一層。
望著城外不遠處的胡兵,終於升起了冓火。夜總算是來臨了。
那些天殺的胡兵該在城外吃得正歡吧!陳奉添想到此處,不自禁的嚥了嚥自己的
唾沫。
連自己的唾液都是苦的,喉嚨刺痛著抗議自己的滴水不沾。沒辦法,連井水都開
始沾上了屍毒,越喝越早見閻王大人。
陳奉添實在太累了,拿著一柄大刀的他終於坐下了,那個盛滿了血的城頭上。半
虛脫的他肌肉不自禁的顫抖,是有一絲涼意了。
快要睡倒的陳奉添想起了自己,想了許多許多。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那時他還只是個小孩,在那個小小的農村中。
他跟堂兄弟姐妹都一樣,都喜歡聽祖父給他講軍人打仗的故事。祖父是庶子出身
,在年輕時當過府兵,還是一名火長呢!不過那時太平盛世,仗可沒有怎麼打過,只
是曾跟軍隊到過京城駐守過一陣子。不過祖父記住了不少軍中流傳過的故事,甚麼李
靖將軍的故事啦,尉遲恭大將軍在萬箭中來去自如的本領啦,即使到了現在,陳奉添
還是記得很清楚。
即使長大之後知道祖父沒有親眼看過這些大將的威風,他還是很敬佩自己的祖父
。他還記得那些殘舊的頭盔、甲胄,從祖父那裏偷來之後,自己是多麼的愛不釋手,
連睡覺都要抱著它們。
才幾年前,鄰村的人說,長安又招兵了,又是那些不用耕作、朝廷給養的軍隊,
好像叫甚麼彍騎,負責保衛今上的安全。雖然父母反對,但為了那豐厚的薪金,又或
者......想當一名軍人的慾望吧!他去報名了,他當然不知道,如此太平盛世,竟然可
以被一個胡人弄至如斯地步。
作為一個小兵的他當然不懂。
參加訓練,調防,臨走前,他已經對軍隊徹底的失望了。想當軍人的沒有,他只
看到一群逐利而行的流氓。
他是帶著失望離開了京城的。他要防守的地方叫睢陽。(包按:此處與史實不符,
歷史上彍騎只負責拱衛京師及附近,是中央的軍隊。)
睢陽的長官姓許,是一個斯文的讀書人。他在這裏度過了愉快的半年。
正當要調遷的時候,那東北的幾個兵鎮就聽說要叛亂了。
想到此處,陳奉添也想起,已經很久沒有收過外面的消息了。不過,胡兵能這麼
快打到這裏來,東北應該失陷了吧!從前認識的那些同袍呢?他開始有些不敢想像了
。
胡兵的兇殘,這幾個月來他實在面對得夠多了。教他最憂心的,還是村中的親人
,正如那天挾著三四千殘兵而來的張大人所說,為了親人,一定要活下去,為了南方
百姓,一定要把睢陽守住。
這幾個月來,張大人的身先士卒,奮不顧身,已經在陳奉添的心中樹立了一個極
為威武的形象。本來他只一心想活命,想要回到家鄉,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爺爺都
在等著他。直到現在,其實他已經對生還感到絕望了,也許是被張大人許大人兩個感
染了吧!他現在只在想,自已到底可以怎樣在睢陽犧牲,而且是死得有價值。對呀!
南方的那些百姓,那些家庭,想到這些,他的心中又充滿了勇氣。
鼻子中忽然傳過來了一陣湯的香味,是幻覺嗎?閉上眼的陳奉添卻不自禁的嗅了
嗅。是真的。腦中付祔來的真實感使他陡然睜開眼來。
眼前是一碗夾雜了一些草根、肉碎和薑蔥的湯!餓了四天的他實在不敢想像這會
是現實,偏偏伙頭老五馬的苦笑告訴了他這是現實。
旋即他又想到了城中的那些小孩、那些少女,眼神一暗,這碗誘人的肉湯是顯得
如此的嘔心。搖了搖頭的他輕喝道:「老五馬,你知道我不會吃這些的。」
本來精神痿靡的他,此刻的說話竟如此有力。
老五馬雖知道他的臭脾氣,仍是皺了皺眉,道:「陳老弟,你就吃了吧!這可不
是城內的那些『羊』肉呀!張大人下了死命令,每個士兵都要吃的,不吃,還怎麼守
城呀?」
陳奉添仍是沉聲道:「那馬伙頭你倒是說說,這肉從何來?上月咱們把城內的戰
馬吃得精光了,弄得張大人的夜襲計劃也失了預算,現在稍有肉味的便是咱身上的這
副保命的皮革可以嚼嚼了。」
老五馬嘆了口氣:「小陳,我就告訴你吧!這肉是......這肉是......是張大人的幾個
夫人啦!」說著他也低下了頭,似乎有些黯然。
陳奉添完全的呆住了,之後,淚便流了下來。喉頭似乎被甚麼東西梗住了,他很
想大聲的哭叫,可是卻叫不出聲來。他為了守城而立下的決心就更為堅定了。
黑暗過去。陳奉添醒了過來,又是新一天的戰鬥了。他已經忘記了昨晚自己是如
何克服第一次吃人肉的困難的。
呂牆夾縫中很罕有的開了一朵花,很頑強生存了下來,居然沒被餓壞了的士兵吃
掉。早晨的露珠,結了在上面。
陳奉添用他那沾滿了血的雙手碰了碰,它變成了一顆褐色的眼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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