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之《城春草木深》
第二篇《城春草木深》
那年,關東大亂。白河當然記得清楚。
那年的他,七歲,是一個天真無知的洛陽小孩。
父親,是個領薪百石的小吏。
大將軍、十常侍雖然年年欺壓,到底也沒有影響過他們。直至,
那個西涼來的董卓。他來了,
還帶來了有如禽獸一般的西涼士兵。
白河還記得,那個威武中年人的獰笑,長街之上,竟然沒有人敢吭聲。
父親因為不肯奉迎,被免職了。母親,
天天怨父親不是一個懂得處世的人。
有一段日子,時局很亂,幾個傢伙在洛陽城內,
竟各擁兵打了起來。丁大將軍被誅,那個鮮衣怒馬的飛將軍在洛陽的大街上,
提著一個人頭,原來那個人頭的主人,竟就是這呂奉先的義父。
父親哭了,說世道亂了,不單易子而食,連有違人倫的事也做了出來。
母親只不過被那街上的血嚇得暈了半天。
那天,鄰居來報,說董卓要把洛陽的百姓都帶走,帶到長安去。還有,
原來那陳留王繼位了,改元了。那些年號甚麼的,這些百姓可不清楚。
父母是想走的,只不過那一晚,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衝了進屋,然後,
白河自己嚇得一邊哭,一邊跟著大隊的百姓走了。
父母呢?一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許是死了。
洛陽城就這樣被毀了,那一把火,他永遠都會記得清楚。
在走的過程中,他救了一個小同伴。一個幾乎要死的同伴。
在洛陽火起的時候,一根大大的木柱倒了下來,把這個小同伴的身子壓住了,
幾個好心的中年人把他拉了出來,被他燒爛了的半張臉嚇住了,
就這麼把這小孩丟在地上。白河扶起了他。
其實這小男孩傷得不重,只是半張燒爛了的臉有些嚇人,還有,
有一把軍刀的刀刃剛好烙了在他的右手上,很不好處理。
然後怎樣呢?他連小同伴的名字都搞不清楚,那小男孩好轉些後,
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消失了在長長的逃亡人龍之中。(後見拙作《劫》)
又過了一些日子。
白河在很多年以後,也感到,自己實在是好運得無以復加。
自己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茫茫的逃亡人潮之中,
要不就是在最肚餓的時候,身邊就總是會有人倒下,
那些可怖的景象使他更堅定的向前走了下去。
然後,他終於到了長安。
他被一個老讀書人收養了,老讀書人姓陳。
但他的名字沒有改變,還是叫作白河。
老士人為他取了一個字,叫作「長盈」。
他讀書、習武,就這樣過了幾年。
他十三歲。
又在大街上看到那個飛將軍了,這次他提著的是宰相的人頭。
依然是那麼的鮮衣怒馬,他卻對這個將軍起了一陣厭惡的感覺。
長安卻又亂了起來。
老士人死的時候,他哭了好久好久。
在葬了養育過自己的老讀書人之後,他又上路了。
目的地,陳留。
那時郭氾和李傕共同把持了朝政,那是他聽鄰居說的。
他聽過那個叫曹孟德的鎮南將軍,好像是一個不錯的大人物,
起碼,他的領地之內,只要肯努力工作,
就一定會有一頓飽飯可吃。
在到了陳留之後,他才知道,稻米吃不上,不過起碼,
還有一頓稗子可吃。
官員有稗子的種子派發,還教導他們種稗,
不但長得快,而且收成好,在這種亂世之中,
吃得飽、撐不死已是一種福氣了,還要強求甚麼呢?
十七歲那一年,他娶了一個女子。
十九歲那一年,他毅然放棄了安定的生活,他選擇了從軍。
到處都是死人,洛陽在白河離開之後,再回來,
已經完全變了樣子,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四周都長滿了雜草,認識的同伴說,前些日子,
長官點算了一下整個都城的人口,竟然只剩下數百戶人。
人雖然死了,可是大自然沒有理會人世間沒有發生甚麼事,
白河看到春天的洛陽還是好像他小時候一樣,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花,
卻為這個城市倍添荒涼,白長盈鼻子一酸,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出來。
他沒有言語,因為長官說了,休整三天之後,
軍隊就要南下,目標是劉皇叔的新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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